復檢那天，天還沒亮，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灰青色。
她睜著眼躺了幾秒，猛地坐起來，動作太急，身邊的人被帶得動了一下。
林月棲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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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些日子睡得淺，偏偏今早沉，呼吸輕輕的，臉色還是白，手卻在睡夢裡也攥著翎夢的衣角。
翎夢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
客廳的小檯燈亮著，光壓得很低。
桌上攤著她那本畫滿符文的筆記，一張裁成護身符大小的軟銀片壓在燈下，上頭的紋路才勾了一半，歪歪扭扭，有一道還描重了，洇開一小團。
翎夢捏著那支比魔杖難用一百倍的細刻刀，眉頭緊皺。
她什麼都會，S級的本命魔法說放就放，偏偏這種細活兒，一雙手笨得像剛長出來。
【宿主，凌晨四點，你昨晚也是這個點爬起來的。】
【我算了一下，這三天你睡了不到十個小時。】
系統的語氣難得有點複雜，【一個為了賴床能跟隊長請病假的人，現在天天四點半起來刻符。】
「她後頸那東西，你又不是沒監測到。」
翎夢吹掉銀片上的碎屑，重新落刀。
「顧念的補劑補的是經脈，補不到封印上，我研究了大半年黑鴉會的術式，別人的符壓不住渡鴉，我的魔力能。」
【你倒是會給自己攬活。】系統頓了頓，【這玩意兒叫什麼？】
「穩靈符。」
翎夢頭也不抬，「貼著印記戴，我那縷冰魔力封在裡頭，它一鬧騰，符先替我壓一道。」
【說得挺像那麼回事。】
系統幽幽道，【就是你這手藝，戴出去別人以為是小孩手工課作業。】
「......你能不能盼我點好。」
最後一筆落完，翎夢把銀片舉到燈下。
紋路確實不算好看，有兩處還拐得生硬。
可那白里透著一點紫的魔力，在紋路里緩緩流動。
她看了一會兒，耳朵尖莫名有點熱，趕緊把燈擰暗了些。
......
「老師？」
身後傳來帶著剛醒的啞的聲音。
翎夢手一抖，差點把銀片塞進袖子裡，塞到一半又覺得自己這反應太此地無銀，硬著頭皮回頭。
林月棲披著外套站在臥室門口，頭髮睡得亂了一縷，眼神還有點懵。
「老師怎麼起這麼早......」
話說一半，她看見了桌上的筆記、刻刀，和翎夢來不及藏的那隻手。
她走過來，目光落在那枚銀符上，停住了。
「給我的嗎？」
「順、順手刻的。」
翎夢把下巴抬起來，語速飛快，「材料是上次任務剩的，放著也是放著，你別多想。」
林月棲沒說話。
她伸手，沒去拿符，而是先握住了翎夢還捏著刻刀的那隻手。
指腹上有兩道新磨出來的小口子，是刻刀打滑劃的，已經凝了細細的血痂。
「這也是順手？」她聲音低下去。
「你小點聲，說出去丟人！」
林月棲低著頭，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她的手翻過來看了個遍，那架勢比顧念查房還嚴。
看到那兩道口子的時候，她睫毛垂著，半天沒抬起來。
翎夢被她看得不自在，正要抽手，手腕卻被輕輕按住。
一個吻，落在她指尖那道血痂上。
很輕，一觸即分。
翎夢整個人僵在原地。
「謝謝老師。」
林月棲抬起眼，「我戴著，洗澡都不摘。」
「......隨你。」
翎夢抽回手，耳根燒得厲害，卻沒像往常那樣炸起來，只是清了清嗓子，把銀符塞進她手心，但又嫌她動作慢，自己繞到她身後。
「低頭。」
林月棲順從地低下頭，露出後頸。
那枚烏鴉形的印記安安靜靜伏在皮膚下，顏色比前陣子淺了一線。
翎夢撩開她的長髮，指尖捏著銀符，小心地把它貼在印記正中，又用一縷冰魔力把銀符的邊緣和皮膚封在一處。
指尖擦過後頸的時候，懷裡的人輕輕顫了一下，沒躲。
「貼著它。」
翎夢的聲音就在她耳後，壓得很低，「一會兒不管看見什麼、聽見什麼，先摸它。它在，就等於我在。」
「嗯。」
「還有，」她頓了頓，「今天不管誰問什麼，有我。你只管站我身後，跟在青石關、在每一次任務里一樣。」
林月棲忽然轉過身，抱住了她。
抱得很緊，臉埋在她頸窩裡，半天，悶悶地說：
「老師，你昨晚幾點睡的？」
翎夢抬起來想推開她的手，懸了懸，最後還是落下去，在她後背拍了兩下，動作生澀。
「廢話那麼多。」
林月棲在她肩上笑了一下，沒拆穿。
......
七點五十，一隊復檢場地。
那是一棟灰白色的石頭建築，門口的魔法部徽章擦得鋥亮，連腳步聲都比別處響，一股生人勿近的規矩味兒。
七隊的人全來了，一個不少。
趙鐵珠被蘇晚晴勒令閉嘴，憋得滿臉通紅，只敢用眼神在一隊身上剜來剜去。
沈千雪叼著糖靠牆站著，手卻一直沒離開腰間的相機。
真出了事，那也是證據。
顧念抱著醫藥箱，溫柔的臉上沒什麼笑意。
蘇晚晴走在最後，平板上的監測頁面從頭到尾沒關過。
檢測室的門從裡面打開。
周焰站在屋子中央，一身筆挺制服。
他沒什麼表情，既沒有得償所願的快意，也沒有刻意的刁難，只抬手，示意屋內的監察和記錄員各就各位。
屋子正中，擺著一枚翎夢從沒在年檢里見過的水晶。
比尋常檢測水晶小，顏色卻深得發烏，通體沒有一絲雜質。
底座的符文是她只在黑鴉會殘檔里見過的繁複路數。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宿主。】
系統的聲音第一次繃緊了，【那東西不對，這一枚......】
翎夢沒應聲。
她餘光掃過桌面，那裡壓著一沓採樣報告，最上頭兩張的地名，她看得清清楚楚。
青石關，蒼梧嶺。
周焰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臉上沒什麼波瀾，只把那沓紙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翎隊長。」他聲音不高，「規矩你都懂。手放上去，注入魔力。」
「是鬼是神，照一照，就清楚了。」
林月棲在她身後半步，呼吸幾不可聞地停了一瞬。
翎夢反倒笑了。
她走上前，抬起手，按在了那枚深不見底的水晶上。
冰藍色的魔力，順著掌心緩緩注入。
水晶亮了，先是她慣常的、乾乾淨淨的冰藍。
可那藍只維持了兩秒，就像一層薄冰，被底下什麼東西，從裡面，一點一點頂出了裂紋。
幾乎是同一時刻——
林月棲後頸那枚一直安分的烏鴉印記，毫無徵兆地狠狠跳了一下。
她貼身藏著的銀符，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而那枚本該照出「翎夢」的水晶，對她掌心的冰藍恍若未聞，反而像一隻終於嗅到了同類的眼睛，幽幽地，朝著林月棲的方向，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