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檢定在明天。
林月棲的身子,在顧念的補劑和翎夢「暴力投餵」下,總算緩過來大半,臉色有了血色,後頸那枚印記,也安安靜靜的,再沒作過祟。
隊友們下午才走,送走人,這復檢前最後一個傍晚,就被林月棲早早圈了下來。
「老師,今晚不許看文件,不許想復檢,不許翻流程。」
翎夢剛摸出平板,就被人輕輕抽走。
林月棲背著手,一副不容商量的溫柔模樣:「出門。」
「去哪兒?」
「秘密。」
翎夢警惕地眯起眼:「你又來?上次你說『秘密』,轉頭就把我蒙眼扛山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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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棲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她在翎夢面前蹲下來,仰著頭看她,像當初在那間假屋子裡說「到老師不逃為止」時的姿勢,可說出口的話,卻全然不同:
「這一次,老師不想去,隨時可以回來。」
她伸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翎夢耳上那枚小小的屏蔽耳釘。
下午隊友來之前,還是她親手替老師戴上的。
「這個,以後老師自己戴著就好。」林月棲低聲說,「我再也不替老師收著了。」
翎夢的動作頓了頓。
這是她藏身份的東西,也曾是林月棲最沒有安全感、拼了命也要攥在手裡的東西。
「你不是說,看著它就覺得我在躲你?」
「以前是。」
林月棲的指尖擦過她的耳廓,沒把耳釘取下來,只是輕輕替她按穩,「現在不用了。老師戴不戴,都是我的老師,都會回家。」
翎夢別過臉,耳根微紅,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算你識相。走就走,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麼花來。」
……
林月棲帶她去的,是江邊的春燈夜市。
冬末初春,年的尾巴還沒散盡,沿江一帶掛起了成片的花燈,紙糊的兔子、錦鯉、流螢,從江堤這頭,一路蜿蜒到看不見的那頭。
天剛擦黑,燈就一盞接一盞亮了,倒映在還帶著寒意的江面上,碎成一河流動的星子。
翎夢活了三百二十七年,頭一回覺得,人間的燈,能好看成這樣。
「老師發什麼呆。」林月棲牽著她的手腕,護著她穿過人潮,「人多,跟緊。」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
話是這麼說,翎夢卻沒掙開那隻手。
非但沒掙,走到一處擁擠的橋頭,有人橫衝直撞過來時,她還主動往林月棲身邊靠了靠,由著那人把她的手整個握住,十指相扣,揣進了林月棲大衣的口袋裡。
林月棲低頭,看了眼口袋裡交握的手,呼吸都輕了半拍。
「老師。」
「幹嘛。」
「你主動牽我的。」
「人多,怕走散。」
翎夢目視前方,臉不紅心不跳,「戰略性牽手,懂不懂。」
「懂。」林月棲笑著,把那隻手握得更緊了些,「戰略多久都行。」
夜市的煙火氣,一股腦往人鼻子裡鑽。
什麼樣的都有,有雜技,有美食,還有美……嗯,這個就算了。
翎夢的眼睛,快不夠使了。
她窮過太多年,窮到看見什麼都要先在心裡換算成幾包泡麵。
可今天不一樣,身邊跟著個早就摸清了她口味的人,她的目光在哪個攤位上多停一秒,下一秒,那樣東西就會被買下來,塞進她手裡。
「我吃不完這麼多。」
翎夢抱著半袋栗子、一串糖葫蘆、一個烤紅薯,有點無奈。
「老師慢慢吃,吃不完我吃。」
林月棲空出一隻手,自然地替她拎著,又把剛買的熱栗子剝開,吹了吹,餵到她嘴邊,「這個燙,小心。」
翎夢張嘴含了,栗子綿甜,熱乎氣一直暖到胃裡。
【宿主。】
系統冷不丁開口,【我算了一下,從進夜市到現在,林月棲給你剝了十七顆栗子,你自己一顆沒剝。】
「她樂意,有本事你也找一個徒弟呀。」
【老娘徒弟多的是。】
【還有,三百二十七歲的邪惡魔法少女,被十九歲小姑娘當小孩餵。】
「你羨慕啊?」
【……】
系統罕見地被噎住,【行,你現在是真出息了。】
走到一處打氣球的攤位前,翎夢停下了腳步。
攤上掛滿了氣球,打中指定數量就能換獎品,最高獎是一隻半人高的、棕色的輕鬆熊,耳朵耷拉著,跟某人炸毛時的樣子,竟有幾分神似。
「老闆,來十發。」翎夢來了興致。
她可是S級,打個氣球還不是手到擒來。
為了不暴露,她還特意收著力,裝模作樣地瞄了半天。
結果第一槍偏了。
第二槍又偏了。
第三槍,差點打中攤主。
林月棲在旁邊看得直樂。
「老師,你魔力被我鎖了十幾天,手生了。」
「胡說,我這是……我這是槍有問題!」
翎夢臉都漲紅了。
想她堂堂頂級魘女,在這種小孩玩意兒上栽跟頭,傳出去還怎麼混。
林月棲笑著從背後環住她,一隻手覆上她舉槍的手。
「我教老師。」
她的聲音就在耳邊,帶著溫熱的氣息,握著翎夢的手,穩穩抬起。
「呼吸,放慢。準星、氣球、眼睛,三點一線。別急。」
"啪"的一聲,氣球應聲而碎。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十發十中。
攤主臉都綠了,不情不願地把那隻最大的輕鬆熊抱下來,塞給翎夢。
「厲害吧。」林月棲在她耳邊笑,「老師教我魔法,我教老師打槍,扯平。」
翎夢抱著那隻跟自己有七分像的輕鬆熊,嘴硬道:「本來就是槍有問題。」
「嗯,槍的問題。」
「你敷衍我。」
「沒有,老師說什麼都對。」
兩個人對視一眼,沒忍住,都笑了。
翎夢抱著兔子,林月棲拎著吃食,就這麼沿著江堤,慢慢地走。
花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處,分不出你我。
……
走到江堤盡頭,人少了。
她們在長椅上坐下,腳下是緩緩流淌的江,對岸是萬家燈火。
翎夢抱著那隻兔子,安靜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林月棲。」
「嗯?」
「我跟你說點事。」她望著江面,聲音比平時輕,「你別打斷我。」
「好。」
「我活了三百多年。」
翎夢慢慢說,「前三百多年,我窮,我倒霉,我干一件壞事能搞砸一件,乾的壞事還沒校門口搶辣條的小混混高。我沒有家,沒有朋友,卡里從來沒超過四位數,住的屋子漏風,吃泡麵要算著根數。」
「我那時候想,我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一個人來,一個人走,反正魔法少女壽命長,熬著熬著,也就過去了。」
林月棲安靜地聽著,沒有出聲,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後來機緣巧合之下,貼了某條狗的任務,去後巷救一個被欺負的小丫頭。」
【喂喂喂,沒我,你能有今天?】
翎夢偏過頭,看著她,眼底映著滿江的燈,「我本來是衝著錢去的。」
「我知道。」林月棲彎了彎眼,「老師那時候天天說我是長期飯票。」
「……你能不能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老師繼續。」
「總之。」
翎夢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本來只想賺筆錢就跑。結果……結果一撿,撿回來個甩不掉的麻煩。」
「這個麻煩,會給我熱牛奶,會記得我不吃香菜,會在我做噩夢的時候抱著我,會為了留住我,把自己熬成那樣,傻不愣登地拿命去填。」
她的聲音,一點點低下去,又一點點軟下去。
「林月棲,我以前總覺得,我這種人,滿身的謊,滿身的事,不配接別人捧過來的一顆心。我想跑,想假死,想一個人把爛攤子扛完,別拖累你。」
「可是後來我想明白了。」
江風拂過,掀起她鬢邊的白髮。
「爛攤子一個人扛,叫逞強。兩個人一起扛,才叫過日子。」
林月棲的呼吸,輕輕一顫。
「我現在還沒法把所有事,一下子都告訴你。」
翎夢看著她,眼神卻前所未有的認真,「我的身份,渡鴉,雷雲,那些我藏著的、怕你知道了會恨我的東西……給我點時間。」
「等復檢這關過了,等渡鴉那老東西的帳算清了,我會一件一件,親口告訴你,一個字都不瞞。」
「到那個時候——」
她頓住了,耳尖紅得要滴血,三百多年攢下的臉皮,在這一刻薄得像張紙。
林月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沒有催,只是安靜地、近乎虔誠地,等著。
過了好半天,那人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細若蚊蚋、卻重逾千鈞的話:
「到那個時候,你要的那個答案,我給你。」
不是『再等等』,不是『再給我點時間』。
「是你想聽的那個。」
江風停了一瞬。
滿城花燈,仿佛都在這一刻靜了下來。
林月棲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嘴硬了一輩子,把"我是你老師"當鎧甲穿了三百多年的人,是怎樣紅著耳朵,一字一句,親手把那身鎧甲,卸下了一道縫。
她沒有像在那間假屋子裡那樣失控,沒有逼近,沒有逼問。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翎夢連人帶兔子,一起抱進了懷裡。
抱得很輕,很緊。
「好。」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卻穩得沒有一絲動搖,「我等老師。」
「多久都等。」
「但是老師。」
她退開半分,額頭抵著翎夢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交纏在微涼的夜風裡。
「不管那個答案什麼時候來,我都想讓老師知道一件事。」
「什麼?」
「我愛的從來不是一個乾乾淨淨,沒有秘密的老師。」
林月棲一字一句,「我愛的就是翎夢。好的壞的,真的假的,窮的富的,正義的……還是別的什麼,我全都要。」
「老師什麼都不用怕。」
「天塌下來,有我陪老師一起頂著。」
翎夢的眼眶毫無預兆地熱了。
她趕緊低下頭,把臉埋進那隻輕鬆熊身上,悶悶地罵:「……肉麻死了。」
「嗯,肉麻。」林月棲笑著,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老師哭了。」
「林月棲!!」
打鬧聲里,翎夢卻悄悄伸出手,重新握住了她。
這一次,不是躲在口袋裡的「戰略性牽手」。
是十指相扣,大大方方,擺在花燈底下的那種。
……
回去的路上,夜已經深了。
翎夢玩累了,靠在地鐵的車窗上打盹,懷裡抱著那隻兔子,手還被林月棲握著。
車廂晃蕩,林月棲的手機,在口袋裡輕輕震了一下。
她單手點開,是蘇晚晴發來的加密消息,只有一行:
【覆核定了,明早八點,一隊場地。周焰調了你近三個月的全部魔力採樣,青石關、蒼梧嶺都在裡頭,檢測水晶換成了S級純度。多保重。】
林月棲的眼神,在昏暗的車廂里,一點點冷了下來。
幾乎是同時,她後頸那枚一直安分的烏鴉印記,跳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悠悠地,睜開了眼。
「沒關係,我們日子,長著呢。」
那道聲音隔著封印,模糊得像錯覺,一閃即逝。
林月棲垂眸,看了眼靠在自己肩上、睡得毫無防備的人。
老師的白髮蹭著她的肩,睫毛安靜地垂著,嘴角還帶著一點沒散盡的、鬆弛的笑意。
她眼底那點冷,瞬間化開了。
她抬手,替翎夢攏了攏圍巾,把那枚印記的異動,連同蘇晚晴的警告一起,不動聲色地壓了下去。
來吧。
不管是周焰,是渡鴉,還是八年前那團沒散的迷霧。
想動她的老師,先從她林月棲的屍體上跨過去。
地鐵穿城而過,載著滿廂燈火,駛向初春的夜色深處。
翎夢迷迷糊糊醒了一瞬,感覺自己的手被握得暖暖的,她連眼都沒睜,只是往那人身邊又靠了靠。
「小月。」她含糊地嘟囔。
「我在。」
「明天的事,一起。」
「好,一起。」
得到了承諾,那人便又安心地睡了過去。
林月棲側頭,在她發頂,落了一個輕得像羽毛的吻。
車窗外,冬末的最後一點寒意正在退潮。
春天,到底是要來了。
而這一回,她們是牽著手,一起往春天裡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