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皇宮出來後,晏沉舟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敢再去前門觸喬心言的霉頭,便重新回到了那個最隱秘的角落——喬府後院的屋頂。
京城的寒冬一日冷過一日。
大雪紛飛,夜風如刀。
晏沉舟每日處理完商號的急件,一到夜裡,便準時披著玄氅潛入喬府,像一尊沒有知覺的石雕般,靜靜趴在冰冷的瓦片上。
屋裡暖香裊裊,地龍滾燙。
喬心言有時在燈下看帳,有時在給未出世的孩子縫製小虎頭鞋,偶爾喬七娘端來安胎藥,她便蹙著好看的眉毛一口氣喝乾,隨後吃一顆酸梅。
屋頂上的男人就這麼隔著幾片青瓦,痴痴地看著,眼神極盡貪婪與溫柔。
寒氣順著屋脊的縫隙瘋狂鑽進他的骨髓,昔年體內未曾徹底拔除的寒毒,在連日來的冰凍與鬱結攻心之下,終於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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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的深夜,天降暴雪。
趴在屋頂上的晏沉舟忽然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喉間泛起一股腥甜,整個人眼前一黑,險些直接從屋脊上滾落下去!
他強撐著最後一口內力滑下院牆,剛走出巷口,便一頭栽倒在厚厚的雪堆里,人事不知。
……
「莊主!莊主您醒醒啊!」
晏家京城別院中,炭火燒得通紅。
晏沉舟躺在榻上,面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潮紅,嘴唇乾裂泛白,整個人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他雙目緊閉,神智早已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但雙手卻死死攥著胸口那截從黑風崖上撕下來的殘破白紗,喉嚨里不斷發出微弱而痛苦的夢囈:
「心言……別跳……」
「我錯了……心言……」
「求你……看我一眼……心言。」
顧南星將金針從他周身大穴拔出,擦了把腦門上的冷汗,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不行!寒邪入體,引動心脈舊毒,再加上這小子自己存了死志、氣血虧空到了極點!若是今夜高燒退不下去,神仙也難救了!」
一旁的長風聽得兩眼通紅,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顧神醫,還有什麼法子?!」
顧南星狠狠一跺腳:「心病還需心藥醫!他現在滿腦子全陷在愧疚的夢魘里拔不出來!若是喬心言能來,或許能喚醒他的求生欲!」
長風咬緊牙關,猛地爬起來,冒著漫天狂風暴雪,一路連滾帶爬地往喬家而去。
~~
喬府偏廳內。
長風渾身帶雪,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郡主!求您去看看我家莊主吧!」
「莊主他連續五夜在屋頂吹冷風,如今寒毒爆發,高燒不退,大夫說……大夫說若是今夜再醒不過來,人就真的沒了!」
「屬下知道莊主從前豬油蒙了心,做了對不起您的混帳事!可他現在真的知道錯了,求郡主念在腹中骨肉的份上,去見他最後一面吧!!」
廳內一片死寂。
喬心言正坐在椅子上,手裡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顆金桔。
喬七娘坐在一旁,冷哼了一聲,翻了個白眼沒說話。
喬心言將一瓣金桔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
她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的長風,神情清冷如古井無波,甚至連眼尾都沒動一下:
「長風,你找錯地方了。」
少女的聲音平緩清脆,聽不出半點波瀾:
「生了病,該去請京城最好的大夫,買最好的老山參。本郡主既不會把脈,也不會抓藥,我又不是大夫,去看了他便能退燒麼?」
長風渾身一僵,抬起滿是血污的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她:「郡主……莊主他快死了啊!」
「路是他自己選的,風是他自己吹的。」
喬心言抽出絲帕擦了擦指尖,扶著侍女的手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若真死了,本郡主會著人送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材去九醞山莊,全了這段相識的舊情。送客吧。」
說完,喬心言轉過身,徑直走向了內堂,背影決絕卻有些落寞。
話是這樣說,但還是問了一句系統:
「氣運之子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死了,對吧統子」
【是的,不過還是建議宿主偷偷看一下,不然人倒是不會死,就怕變成傻子——】
喬心言腳步微微一頓,暗暗磨了磨後槽牙:「……變成傻子更麻煩。」
~
夜色深沉,別院裡亂作一團,長風回來後,正失魂落魄地守在外間,並未察覺到一道披著雪色斗篷的纖細身影已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內室。
臥房內瀰漫著濃重的苦澀藥味與灼人的熱意。
喬心言行至榻前,垂眸看著陷入高熱夢魘的男人。
平日裡矜貴的九醞山莊莊主,此刻下頜泛青,唇裂出血絲,滾燙的身軀因寒毒劇痛而微微戰慄,懷裡卻仍舊死死護著那截被血污浸透的白紗。
「活該。」喬心言低罵了一聲,心頭卻莫名泛起一絲異樣的澀意。
她從系統空間中兌換出一枚通體瑩潤的清靈還陽丹,指尖剛觸碰到男人的唇瓣,晏沉舟卻似感應到什麼,本能地緊抿薄唇,抗拒著咽下任何外物。
「晏沉舟,張嘴。」她壓低聲音輕斥。
男人依然沉溺在瀕死的混沌里,只是乾裂的唇微啟,發出斷斷續續的悲鳴:「心言……別丟下我……」
喬心言咬了咬唇,索性將藥丸含入口中,俯身覆上了他滾燙髮顫的薄唇。
微涼甘冽的氣息渡入口腔,藥丸化作清流滑入喉中。
晏沉舟在混沌中猛地一顫,迷離的鳳眸勉強掀開一條縫隙,映入眼帘的,是朝思暮想、近在咫尺的絕美面容。
「心言……?」他嗓音喑啞得不成樣子,眼尾猩紅,只當自己終於撐不住,沉入了彌留之際的夢。
既然是夢,那便無需再克制。
男人滾燙的大掌突然扣住她的後頸,不容抗拒地加深了這個吻。
他像個在荒漠中瀕死渴水的人,帶著近乎絕望的貪婪與占有欲,兇狠卻又極盡溫柔地輾轉索取,灼熱的吐息混著淡淡的藥香,幾乎要將人融化。
喬心言猝不及防,輕哼一聲,推拒的手抵在他滾燙堅實的胸膛上,卻被他順勢握住,按在自己心口。
「若是夢……別醒來……」
他低啞喘息,將額頭抵在她的頸窩,滾燙的淚水混著汗意砸在她冰涼的鎖骨上,「心言,求你疼疼我……」
藥力悄然在他體內化開,肆虐的寒毒被迅速壓制,晏沉舟的神智在極度的依戀與疲憊中漸漸平復,緊扣著她纖腰的手臂雖未鬆開,呼吸卻終於平穩綿長下來。
喬心言喘息著掙脫出他的懷抱,指尖撫過自己微腫發熱的唇,又看了一眼男人漸漸褪去潮紅的面龐,狠狠剜了他一眼。
「便宜你了,登徒子。」
她替他掖好被角,轉身掠入茫茫風雪,只留下一室清幽的梅香,與榻上沉沉睡去、眉心卻終於舒展開來的男人。
~~
喬府。
一輛低調的黃花梨木馬車停在喬府門前,趙宣著一身便服,負手走進了暖閣。
屏退了左右,趙宣看著坐在軟榻上面色紅潤的義女,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朕聽說九醞山莊那個侍衛哭得跟淚人似的從你府里被趕出去……那小子當真快不行了?」
喬心言替趙宣斟了一杯熱茶,莞爾一笑:「趙伯伯今兒微服出宮,也是來替他當說客的?」
趙宣接過茶盞抿了一口,失笑道:「朕若是強令你,豈不是成了言而無信的昏君?朕昨兒個在宮裡跟他下了一盤棋,只是有些感慨。」
趙宣放下茶盞,將那日在暖閣內,晏沉舟如何拿出全部身家地契、如何寧可傾家蕩產也要換一紙婚書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言兒,那小子從前確實傲慢自負,存了混帳心思。」
趙宣看著喬心言,語重心長道:
「但他敢在朕面前捨棄半副江山家業,足見這顆心已經全落在你身上了。朕只是把話帶給你。你是個有主見的姑娘,往後怎麼走,你自己做主。」
趙宣離去後,暖閣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喬心言獨自一人坐在窗前,看著庭院中漸漸消融的殘雪,手掌輕輕撫摸著隆起的小腹。
「半副身家麼……」她喃喃自語。
呵呵~不可一世的九醞莊主,終究還是被逼得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