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冬來得極早,朔風夾著碎雪,扑打在喬府的青磚紅瓦上。
喬府前廳內,地龍燒得溫熱。
一名身著銀白武官常服、身形挺拔硬朗的年輕男子正拘謹地端坐在椅上。
男子生得濃眉大眼,神情雖有些侷促,眼神卻極為清正,正是御前侍衛統領顧雲舟。
「郡主,這是陛下特意讓末將從內庫帶來的燕窩。」顧雲舟耳尖微微泛紅,將幾個精緻的沉香木盒輕放在桌上,聲音洪亮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陛下說了,郡主如今身子漸沉,身邊沒個可心貼意知冷知熱的人照應著總歸不妥……末將粗笨,但若郡主不嫌棄,往後這喬府前後的護衛差事,末將願一力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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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已經說得極為露骨。
誰都知道,這是皇帝在暗中給自己的義女拉線牽橋。
皇帝心疼喬心言未婚先孕,雖封了郡主,但世俗眼光難免嘈雜,便想替她挑個知根知底、老實可靠的良人。
喬心言半倚在墊了厚厚狐裘的軟榻上,一手捧著熱茶,一手輕輕搭在已顯懷的小腹上。
她神色淡淡,正欲開口婉拒,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機簧崩斷之聲!
「轟!!」
緊接著,沉重的朱紅院門被一股霸道的內勁直接掀翻開來,門板碎裂砸在雪地里,激起漫天雪沫!
「顧統領好大的口氣!本庄主的女人與骨肉,何時輪得到你來照料?!」
一道帶著戾氣與寒意的聲音傳來。
晏沉舟一襲玄色大氅,長發被狂風吹得肆意飛揚,那張俊美無儔卻蒼白憔悴的面孔上,此刻布滿了蛛網般的猩紅血絲。
他手裡緊攥著那柄白玉摺扇,扇骨末端的精鋼利刃在雪光下泛著幽幽寒光,從前的溫柔貴公子模樣已然消失不見,整個人如同一頭被搶了領地的瘋獸!
他在客棧聽說皇帝往喬府送了年輕武官,連鞋襪都跑丟了一隻,發了瘋一樣一路疾馳而來。
顧雲舟神色驟變,霍然起身,手按腰間佩刀:「何方狂徒,敢擅闖郡主府邸?!」
「狂徒?我是她肚子裡孩子的親爹!」
晏沉舟根本不廢話,足尖在雪地上狠狠一踏,身形化作一道黑色殘影,白玉摺扇直取顧雲舟的面門!
顧雲舟身為御前一品帶刀侍衛,身手自是不弱,倉啷一聲抽刀出鞘,橫刀硬擋!
「當!當!轟!」
刀扇相撞,火星四濺,兩股澎湃的內力在院落中對撞,直接將庭院兩側名貴的臘梅樹震得攔腰折斷,碎石泥土夾雜著冰雪四散崩飛!
兩人從院中打到廊下,招招見血,顧雲舟刀法大開大合,晏沉舟則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拼著被刀氣劃破衣袍,也要把扇刃往對方心窩裡扎!
「你們不要再打了!!」
喬心言忍不住出聲叫停,她披著織金大紅披風,扶著門框站立,眉心緊緊擰成了一團。
兩道身影在半空中硬生生剎住。
晏沉舟借著反震之力落在雪地里,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卻顧不得擦拭,那雙猩紅的眼眸死死看向喬心言,眼底翻湧著委屈:
「心言……你當真要依了皇上的安排,嫁給這個莽夫?!」
顧雲舟也收刀入鞘,抱拳道:「郡主小心動了胎氣,休要聽這瘋子胡言亂語!」
喬心言冷冷掃過院中被砸得一片狼藉的狼藉,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晏沉舟那張狼狽不堪的俊臉上。
「打夠了嗎?」
喬心言抬手攏了攏披風,語氣清冷:
「顧統領,陛下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本郡主此生絕無嫁人之心,請回吧。」
顧雲舟神色微黯,抱了抱拳,低頭退下。
晏沉舟眼中剛升起一絲狂喜,下意識往前挪了一步:「心言,我就知道你心裡……」
「你也給我滾。」
喬心言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甚至連看都懶得多看他一眼:
「晏沉舟,本郡主誰也不想嫁。你也好,顧統領也罷,少在本郡主眼前晃蕩,看著就心煩。」
「關門!」
「砰!」
兩扇殘破的側門在晏沉舟眼前重重砸上,毫不留情地將他隔絕在風雪之外。
晏沉舟僵立在原地,心口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塊肉,冷風呼呼往裡灌。
就在這時,御林軍自街角策馬而來,為首的大太監勒馬停下,尖聲道:「晏莊主,陛下有口諭,宣你即刻入宮覲見。」
~~
半個時辰後,皇宮御花園暖閣。
地龍燒得暖意融融,案几上一壺九醞貢酒正溫在白玉瓷壺裡,酒香四溢。
趙宣一襲月白色常服,盤腿坐在羅漢床上,正低頭研究著棋局。
晏沉舟進門,向皇帝熟悉的拱手:「草民見過陛下。」
「坐吧。」趙宣指了指對面的軟墊,撿起一枚黑子落下,戲謔地打量著他臉上的血痕與滿身風雪
「怎麼弄得跟個要飯的似的?剛才雲舟回來跟朕告狀,說你在郡主府門口跟頭髮情的惡狼一樣,把他那身新衣裳給撕了。」
九醞山莊乃大雍皇室最大的貢酒商,晏沉舟自少年起便常年入宮打點商路,與趙宣私底下私交甚篤,亦君,亦友。
晏沉舟坐在對面,苦笑一聲,逕自執起白子:「陛下何必明知故問?您明知道心言肚子裡懷的是我的種,還往她府里塞年輕俊俏的武官,這不是存心要我的命麼?」
「朕那是替義女打算。」趙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挑眉打趣道:
「誰讓你小子當初在江南不識好歹?朕可聽說了,又是『去母留子』又是『納為良妾』,算盤打得噼啪響。如今人家成了朕親封的郡主,手握千機閣,你攀不上了,跑來朕這兒喊冤?」
晏沉舟落子微頓,啪的一聲脆響,白子穩穩咬死大片黑棋。
他抬起頭,那張蒼白俊美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溫和,深邃的眼裡滿是認真:
「皇上,別取笑我了。」
他從懷中掏出一疊厚重如山的地契與加蓋了九醞山莊血印的商稅總冊,輕輕推到了棋盤中央:
「沈家雖倒,但太后黨羽盤根錯節,戶部空虛,邊關三十萬將士的冬餉還差著四百萬兩銀子。只要你幫我把心言勸回來……九醞山莊在江南的半數酒莊、八百處糧倉、以及整條運河沿線的商棧,我分文不取,全數劃歸內帑,充作大雍國庫。」
趙宣捏著棋子的手猛地一僵,眼神倏然變了。
九醞山莊富可敵國,這半副身家,足以支撐大雍三年不征賦稅!
「沉舟,你瘋了?」趙宣放下棋子,皺眉看著他,「那是你們晏家幾代人攢下的家底!你就這麼白白送給朕,只為了換一個女人?!」
晏沉舟垂眸,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皆是深情:
「銀子沒了,我晏沉舟有手有腳、有腦子,還能再賺回來。」
「可要是沒了心言……我守著這金山銀山,又有何意義。」
「媳婦和孩子,比什麼都重要。」
暖閣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趙宣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狡詐如狐、在商道上分文必爭的忘年交好友,心中也不免大為觸動。
良久,趙宣長嘆一聲,伸手將那疊沉甸甸的地契按住,無奈搖頭:
「沉舟啊,若是換做旁人,朕下一道賜婚聖旨便能成全你。但這天下欠喬家滿門的公道太多,朕賜了心言『婚嫁自決』的金牌,絕不可失信於天下,更不能逼迫老師的後人,朕的義女。」
見晏沉舟臉色煞白,趙宣話鋒微轉,失笑道:
「不過,看在你這半副家底和一片真心的份上……這地契朕先替你收著當抵押。等明兒個得空,朕親自去郡主府走一趟,幫你探探口風、說兩句好話。但她肯不肯要你……全看你自己造化了。」
晏沉舟身形一震,眼底重新燃起一絲狂喜,鄭重拱手:
「多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