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風高,喬府後院。
一道黑色修長的身影掠過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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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名動江南的九醞莊主晏沉舟,此刻一身玄色夜行衣,屏住呼吸,正狼狽地貼在喬府內院的假山陰影里。
他被門房趕了三天,拜帖被燒了八回。
萬般無奈之下,堂堂九醞之主,終於干起了當年喬心言最擅長的勾當——夜探香閨。
然而,他剛抬腳踏上通往主屋的青石小道——
「咔噠!」
腳底下一塊微凸的鵝卵石驟然下陷!
剎那間,四面八方的假山、迴廊、樹梢深處,爆發出數道密密麻麻的尖銳破空聲!
「咻!咻!咻!咻!」
數十支不帶箭鏃、卻裹挾著強勁麻藥力道的千機連環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晏沉舟臉色驟變,手中白玉摺扇驟然展開,身形如旋風般暴退,扇刃噹噹當格開漫天箭雨!
可千機閣的機關天下無雙,暗簧連環咬合,地面突然彈起一道精鋼捕獸網,頭頂更是潑下一桶刺鼻的石灰粉!
「砰!」
晏沉舟哪怕武功蓋世,在千機閣的老巢里也被折騰得險象環生。
他險險避開捕獸網,肩頭和後背卻結結實實挨了三枚麻藥短箭,一身昂貴的玄錦長袍被機關劃得破破爛爛,滿頭滿臉落了一層灰白的石灰粉,狼狽得活像個剛從灶膛里爬出來的要飯叫花子。
「何方毛賊,敢闖郡主寢院?!」
巡邏的千機閣侍衛厲喝聲傳來。
晏沉舟咬牙,強忍著麻藥發作的劇痛,提氣一縱,借著假山的反彈力,悄無聲息地翻上了暖閣的黑瓦房頂。
他在屋脊的角落伏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揭開了一片青瓦。
微弱的暖黃燭光順著縫隙透了出來。
【叮——系統提示:氣運之子晏沉舟已成功突破外圍陷阱,當前正趴在宿主頭頂正上方三尺處的房樑上。】
系統的機械音在喬心言識海中響起。只見光幕正中央,一個金光閃閃的大箭頭正懸在她的頭頂。
「呵,來得倒挺快。」喬心言在識海里輕笑一聲,眼尾挑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被我布下的連環石灰陣和麻藥箭招待了一頓,還能爬上屋頂,晏大莊主的身子骨果然還挺硬朗。」
【宿主,需要啟動房頂的穿甲弩把他轟下去嗎?】系統摩拳擦掌。
「轟下去幹什麼?大冷天的,既然他愛趴在房頂吹冷風,那就讓他看個夠。」
喬心言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她放下手中的圖紙,緩緩從軟榻上站起身,伸了個妖嬈的懶腰。
屋頂縫隙後,晏沉舟的呼吸猛地一窒。
只見底下的少女赤著一雙白玉般的小腳,踩在厚軟的羊毛地毯上,一步步走向了立在屋子正中央的落地穿衣銅鏡前。
鏡前燃著兩柄紅燭,將她的身影勾勒得曼妙無比。
那是洗淨了所有偽裝的真容,肌膚勝雪,眉目如畫,眼尾天生帶著三分勾魂奪魄的明艷。
喬心言抬起纖細的手指,輕輕搭在自己腰間的系帶上,指尖微動,外罩的月白錦緞長袍順著圓潤的肩頭滑落,堆疊在腳邊。
內里只著一件單薄如蟬翼的緋色抹胸肚兜。
因為身懷有孕,原本就玲瓏有致的身段此刻越發豐腴飽滿,胸前一片晃眼的雪白起伏,小腹處微微隆起一道誘人的柔和弧度,在朦朧的燭光下泛著羊脂白玉般溫潤的光澤。
她微微側身,對著銅鏡,伸出玉白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自己微隆的小腹,唇角揚起一抹母性與妖嬈交織的極美淺笑,甚至還微微仰起修長的脖頸,發出一聲極輕、極軟的呢喃:
「崽崽,今晚……好像有些熱呢。」
轟隆——!!
屋頂上的晏沉舟只覺得腦海中仿佛有千萬道驚雷同時作響!
全身的氣血上涌,鼻腔猛地一熱,差點當場飆出血來!
男人扒著屋脊的黑瓦,指甲深深摳進瓦縫裡。
那是他的阿滿!
是他同床共枕半月、親吻過每一寸肌膚的女人!
此刻她就站在底下,脫去了所有防備,露出了懷著他骨血的嬌軀,散發著致命的甜香與誘惑。
可他卻只能像一隻骯髒見不得光的老鼠,趴在零下三寸的冰冷瓦片上,看得見,卻連碰一下的資格都沒有!
他多想現在就衝下去,把她死死揉進骨血里,求她打他、罵他,只要能讓他再抱抱她……
可他不敢。
他怕看見她那雙毫無溫度的冰冷雙眼。
體內翻滾的慾火與心頭的絕望撕扯著晏沉舟的理智。
痛!
太痛了!
比寒毒發作還要痛上一千倍、一萬倍!
男人雙目猩紅如血,喉嚨里發出壓抑的粗重喘息,他在寒風中顫抖著,痴痴地看著底下穿上輕薄寢衣吹熄紅燭的少女,就這麼在屋頂上凍了整整一夜,直到晨光熹微,才失魂落魄地跌落回院牆之外。
~~
翌日清晨,大雪初歇。
喬府正門大開。
喬心言在喬七娘和兩名侍女的攙扶下走出大門,一身正二品郡主大紅織金披風,外罩雪白狐裘,雍容華貴,正準備登車前往千機閣總舵巡視。
剛走下台階,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便直挺挺擋在了馬車前。
晏沉舟換了一襲極顯身段的月白暗紋錦袍,領口微微敞開兩顆盤扣,露出修長性感的鎖骨。
他洗淨了臉上的污跡,蒼白俊美的面龐在晨光下宛如雕琢的美玉,那雙勾人的桃花眼裡水汽蒙蒙,透著無盡的深情與委屈。
江南第一美男子的本錢,被他拿捏得淋漓盡致。
昔日在沉水院,他只要這樣微微敞開衣襟,小姑娘就會紅著臉偷偷看他。
「阿滿,不,心言……」
晏沉舟嗓音沙啞微顫,帶著令人心碎的卑微,上前一步想要去扶她的手腕:「昨夜風大,你……身子可還安好?」
然而,喬心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個大活人,而是一團空氣。
少女神色自若地抬起繡鞋,甚至連步子都沒頓一下,一腳結結實實踩在了晏沉舟拖曳在地的月白錦袍衣角上!
「刺啦——」
名貴的蘇繡錦袍被踩出一道泥濘的鞋印。
晏沉舟身形狠狠一晃,臉色煞白,那點精心準備的「美男計」在少女冷漠的無視下,被碾得粉碎!
就在喬心言正欲踏上馬車車凳的剎那——
長街斜對面的包子鋪突然掀開了蒸屜,一股濃郁油膩的豬肉大蔥包子味順著寒風直衝面門!
「唔——!」
喬心言身形猛地一僵,胃裡瞬間翻江倒海,那股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大腦!
她一把扶住車轅,彎下腰劇烈乾嘔起來,整張小臉在頃刻間褪盡血色!
「心言!!」
站在一旁的晏沉舟心頭猛地一揪。
男人瘋了一樣衝上前,根本不管喬七娘橫劈過來的鐵拐杖,硬生生用後背挨了一記沉重的悶響!
「砰!」
晏沉舟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血跡,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單膝跪倒在喬心言面前!
他變戲法一樣從懷裡掏出一隻精雕細琢的暖玉漱口小盂,雙手穩穩捧在喬心言唇邊,另一隻手熟練地從袖中摸出一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極品九釀酸梅:
「吐這裡!心言,吐這裡,別髒了衣服!」
男人仰著頭,深邃的眼裡全是心疼。
「水……長風!把車裡溫著的蜜薑茶端過來!!」
「心言,吃顆酸梅壓一壓……求你,吃一顆好不好?是江南最好的果子,一點都不澀……」
名動天下、富可敵國的九醞莊主,此刻跪在泥濘雪地里,像個最低賤的馬奴小廝,捧著痰盂,仰著滿是冷汗與血絲的臉,卑微到了塵埃深處。
喬心言扶著車轅,吐出幾口酸水。
她垂眸,冷冷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男人。
看著他後背被拐杖抽裂的衣袍,看著他捧著酸梅微微發抖的雙手。
少女眼底沒有一絲動容,只有無盡的漠然。
她抬手,甚至沒有去碰那包酸梅,而是用侍女遞上來的乾淨帕子輕輕擦了擦唇角,居高臨下地吐出冷冰冰的兩個字:
「滾開。」
話落,喬心言扶著侍女的手徑直登上了馬車。
「啪!」
車簾狠狠落下,將晏沉舟絕望的視線徹底隔絕在外。
「駕!!」
車夫揚鞭,華貴的郡主馬車擦著晏沉舟的膝蓋骨疾馳而去,濺起一地的冰冷泥水,盡數潑在了男人那身雪白的錦袍之上。
晏沉舟跪在泥水裡,雙手依舊死死捧著那包沒能送出去的酸梅。
寒風呼嘯,刺骨冰涼。
可比這風雪更冷的,是他那顆早已被千刀萬剮、徹底碎成齏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