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九醞山莊的後門便拉開了一條縫。
濃重的晨霧裡,兩輛滿載空竹筐的大騾車骨碌碌地碾過青石板。
車尾最大的一隻竹筐里,厚厚的干稻草底下,喬心言正蜷縮著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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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叔,今兒霧大,路上可得趕穩當些。」青黛坐在車轅上,一邊嚼著干餅,一邊大聲同車夫搭話,順帶拿腳尖悄悄踢了踢車尾的筐子。
筐里的喬心言心領神會,伸手摸了摸懷裡的地圖。
出了城門,車隊在城西十里舖的岔路口稍作停頓。
趁著車夫下車解手的空檔,一道嬌小的黑影如狸貓般自筐底滑出,悄無聲息地鑽進了路旁的密林之中。
「阿滿!萬事小心!見勢不妙立刻往官道跑!」青黛壓低嗓子喊了一聲。
「知道了,回莊等我!」
喬心言足尖點地,身法快如疾風,直奔枯葉莊。
半柱香後,一片焦黑荒涼的殘垣斷壁赫然出現在眼前。十年前的大火將這裡燒成了一片鬼地,四周雜草足有半人高,陰風陣陣。
喬心言伏在斷牆陰影里,按照調運單上的標記,找到了廢棄地窖的入口。
門上的銅鎖赫然也是一把三簧連環鎖。
她指尖髮絲針微挑,咔噠一聲,鎖落門開。
然而,當喬心言閃身躍入地窖的剎那,鼻尖傳來的不是活人的氣息,而是一股濃烈刺鼻的火藥與硫磺味!
空無一人!
地窖中央的石柱上,只綁著一件染血的破舊藍布衫,下方整整齊齊碼放著三箱引信已經燃掉一半的震天雷!
「中計了!」
喬心言瞳孔驟縮。
調運單上的暗號是真的,但枯葉莊根本就是許崇安設下的連環殺局!許家不僅沒把喬七娘關在這裡,反倒借著九醞山莊的耳目,打算把順藤摸瓜來救人的人連同山莊的探子一鍋端掉!
「既然來了,就留下給這廢窖陪葬吧!」
地窖上方猛然傳來一聲獰笑,七八塊巨石轟然砸下,封死了唯一的出口!
火星瞬間竄向震天雷的引線!
千鈞一髮之際,頭頂上方那堅硬無比的青石頂蓋轟然炸裂!
碎石飛濺中,一道天青色的修長身影破空而降!
「轟!」
狂暴的內力席捲而下,宛如平地驚雷,直接將燃燒的引線當空震斷!
喬心言甚至沒看清來人招式,整個人便被一隻滾燙有力的臂彎狠狠攬入懷中,天旋地轉間,已被帶離了地窖核心,穩穩落在了地面上。
落葉紛紛揚揚落下。
晏沉舟一手持著白玉摺扇,一手緊緊禁錮著懷裡的小姑娘。
他依舊穿得像個不染塵埃的濁世貴公子,眉眼間甚至帶著幾分閒散的笑意,可那雙垂落的桃花眼裡,卻翻湧著冷意。
「阿滿姑娘。」
男人微微低頭,溫熱的氣息拂過她驚魂未定的面頰,嗓音溫柔得令人頭皮發麻:
「大清早不在西廂房伺候筆墨,鑽進菜筐里跑來這荒山野嶺……也是為了幫本庄主採辦新鮮冬筍?」
喬心言心頭狠狠一顫。
這狗男人不僅早就識破了她的出逃計劃,甚至一路帶人跟在後頭黃雀在後!
「莊、莊主……」喬心言眼眶一紅,變臉速度堪比翻書,小手順勢死死揪住晏沉舟的衣襟,哭得梨花帶雨
「嗚嗚嗚……奴婢采筍迷路了!走到這兒被人一悶棍套了麻袋扔進洞裡!嚇死奴婢了!莊主救命啊!」
晏沉舟唇角噙著一抹淺笑,修長的手指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阿滿姑娘這迷路的本事,當真天下無雙。」
話音未落,四周雜草叢中驟然爆發出數十道凌厲的破空聲!
「咻!咻!咻!」
淬毒的連弩箭雨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二十多名身著許家死士夜行衣的蒙面刺客從暗處蜂擁而出,殺氣騰騰!
「晏沉舟!既然你親自來送死,今日這枯葉莊就是你的葬身之地!」領頭刺客厲聲咆哮。
晏沉舟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護好自己。」
他隨手將喬心言往身後的斷牆凹槽處一推,手中白玉摺扇驟然一抖!
「咔噠!」
素雅的扇骨末端瞬間彈出五道森寒的利刃!
下一瞬,平日裡儒雅的病弱莊主,身形如鬼魅般凌空掠出!
「噗嗤!」
血光崩現!
晏沉舟穿梭在刺客群中,招式凌厲狠辣到了極致,沒有半招花架子。
扇刃划過之處,喉管斷裂、筋脈盡碎!慘叫聲甚至來不及出口,便被濃重的血腥味徹底淹沒!
喬心言靠在斷牆邊,眼底的嬌憨之色徹底斂去,閃過一抹驚艷。
這男人的武功底子竟如此深不可測!
兩名漏網的死士見晏沉舟兇悍,眼神一狠,調轉刀頭直奔角落裡的喬心言撲來:「先宰了這個小賤人!」
「找死。」
喬心言眼神一冷,縮在袖中的右手微動,兩枚淬了麻藥的柳葉飛刀已然扣在指尖。
然而,還沒等她出手,一柄帶血的長劍破空擲來,噗的一聲直接將左側刺客扎了個透心涼!
緊接著,晏沉舟已然欺身而至,左手凌空扣住右側刺客的面門,反手狠狠往青石上一摜!
「砰!」
腦漿迸裂,萬籟俱寂。
從伏擊到收網,前後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二十多名死士盡數化作冰冷的屍體。
林間隱蔽處,長風帶著三十名暗衛悄無聲息地現身,利索地開始清掃戰場。
晏沉舟站在滿地猩紅之中,隨手抽出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扇尖上的血跡。
陽光穿透晨霧落在他身上,將他那半張俊美無儔的臉映得宛如修羅。
他轉過身,一步步朝喬心言走來。
喬心言眼皮一跳,立刻散去指尖內力,吸了吸鼻子,噗通一聲跌坐在地,重新換上那副嚇傻了的受氣包模樣:「莊、莊主威武……莊主是天神下凡……」
晏沉舟停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他扔掉染血的帕子,忽然俯下身,一把將地上的小姑娘打橫抱了起來!
「呀!莊主!」喬心言驚呼,雙手本能地環住他的脖頸。
男人的懷抱寬闊,手臂像兩道鐵箍,將她死死鎖在懷裡。
「老實點。」晏沉舟低沉的嗓音落在她耳畔,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回去再找你算帳。」
長風牽來一輛低調奢華的黑木馬車,晏沉舟抱著喬心言大步登車。
車簾落下,將外界的血雨腥風徹底隔絕。
馬車內鋪著厚厚的狐裘,案上燃著安神的香。
一路上,晏沉舟閉目養神,手卻始終扣著喬心言纖細的手腕,指腹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她腕間的脈門。
喬心言乖巧地蜷縮在車廂角落,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枯葉莊是個陷阱,說明七娘在別處。
而晏沉舟不僅早就知道枯葉莊有問題,甚至借著她當餌,順藤摸瓜反殺了許家的一支死士精銳。
這男人心思之深沉,哪裡是傳說中的儒雅貴公子!
馬車一路暢通無阻駛回九醞山莊沉水院。
跨進正房書房的大門,晏沉舟終於鬆開了她的手腕。
他徑直走到紫檀木長案後坐下,神色恢復了往日那副清風明月的溫雅,隨手拂了拂長袖上的塵埃,吩咐道:
「長風,去地窖取酒。」
喬心言眨眨眼,一臉懵懂:「莊、莊主要喝酒?」
晏沉舟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帶著笑意:
「今日外頭風大,阿滿姑娘受了驚嚇。本庄主設了十盞好酒,給你好生……壓壓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