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水院正廳內,長案上一字排開擺著十隻精緻的白瓷酒盞。
濃烈甘醇的酒香瞬間在書房裡瀰漫開來,清洌、辛辣、甘醇層層疊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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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沉舟一襲天青色雲錦長衫,端坐在長案後,手裡漫不經心地轉著那柄剛擦淨血跡的白玉摺扇,眉眼含笑:
「阿滿,方才在枯葉莊受了驚,本庄主今日特意開恩,不考你背書了。」
喬心言穿著粗布碎花短襦,兩隻小肉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身前,圓臉上堆滿了諂媚又憨傻的笑意:「謝少體恤!那奴婢今兒個去給莊主端茶?」
「不急。」晏沉舟用扇尖輕敲桌面,發出篤篤的脆響,「九醞山莊的貼身侍女,總得懂得些酒性。桌上是莊裡新調的十種酒品,你蒙上眼,單憑鼻子聞,若是能猜對八種以上,本庄主重重有賞。若猜不出,那貼身侍女的位置就要換人了。」
喬心言心頭冷笑。
試探她?
千機門雖以機關暗器立足,但喬七娘是個嗜酒如命的酒鬼。她打五歲起就在酒罈堆里摸爬滾打,嗅覺天生靈敏。
她閉著眼睛都能把酒麴的發酵年份聞出個八九不離十。
「莊主說話算話?當真有賞錢?」喬心言兩眼放光,一副鑽進錢眼裡的財迷相。
「賞銀十兩。」
「成交!」
喬心言抓起案上的黑色絲緞,利落地蒙住雙眼,在腦後打了個活結。
眼前陷入一片漆黑,嗅覺與觸覺瞬間被放大了。
長風在一旁逐一將酒盞端到她鼻尖前三寸處。
「第一盞,三年份的桑落酒,用了三道冬泉水,火候略微欠了點。」
「第二盞,秋露白,混了半錢干薄荷葉,提香用的。」
「第三盞……嘖,摻了水的老燒刀子,莊主您這考題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少女鼻尖輕動,語速飛快,不過半盞茶的功夫,竟精準報出前九盞酒的底細,甚至連釀造時摻了什麼雜料都點得一清二楚!
立在一旁的長風聽得額角直冒冷汗,握刀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這是大字不識的鄉下丫頭?
這鼻子比山莊裡幾十年的老釀酒師還要毒辣!
晏沉舟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深邃的眼眸里翻湧著幽光。
他緩緩起身,從長風手裡接過第十隻青玉雕花小盞,親自端到了喬心言唇邊。
男人的衣袖擦過她的面頰,帶來一股極好聞的冷冽竹香。
「阿滿姑娘果然好本事。不過這最後一盞,單憑聞可辨不出,需得……嘗上一小口。」
晏沉舟俯下身,嗓音低沉清潤,溫熱的氣息幾乎貼著她的唇瓣吐出。
喬心言正沉浸在連勝的得意之中,心想聞都聞了九杯,嘗一滴還能翻了天去?
她微微啟唇,就著男人的修長手指,試探著淺淺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極順滑柔潤,帶著一股清甜馥郁的奇特果香,順著喉管滑落,宛如一道甘泉。
然而——
還沒等喬心言把這酒的名字叫出口,一股烈性的後勁傳來。
糟了!
這具身體……對烈性陳釀沒有任何抗藥性!在酒鋼里泡大的人,竟然沾酒就倒。
【叮——警報!宿主攝入九醞山莊特製『醉仙露』,神魂與肉身同步進入深度醉酒狀態……】
系統的提示音還沒落畢,喬心言眼前的世界已經開始天旋地轉!
「啪!」
蒙眼的黑緞被她一把扯下。
那雙平日裡偽裝得嬌憨無害的杏眼,此刻水汽氤氳、波光瀲灩,兩頰更是一瞬間燒得通紅,嬌艷得讓人呼吸發緊。
「莊……莊主……」
喬心言身子晃了晃,軟得像一灘水,猛地往前一撲!
晏沉舟本能地伸手去接,卻被她順勢撞了個滿懷。
溫香軟玉撞入懷中,少女身上那股天然的暖玉體溫混合著酒香,像是一團火,點燃了晏沉舟體內的氣血。
「抓到了!我的!全都是我的!」
喬心言打了個帶著甜香的酒嗝,兩隻滾燙的小手熟練地在晏沉舟腰間一陣亂摸,一把抓住了那枚掛著內庫假鑰匙的沉香木牌,死死按進自己懷裡,還警惕地用雙臂護住,笑得像只偷到了肥魚的小貓。
晏沉舟任由她掛在自己身上,單手攬住她纖細柔軟的腰肢,低下頭,薄唇幾乎貼上她滾燙的面頰,低聲誘哄:
「阿滿,你抱著的,是本庄主的鑰匙。」
喬心言醉眼朦朧地仰起頭,視線在空中晃蕩了半天,終於對焦在眼前這張俊美無儔的俊臉上。
下一秒,她伸出兩根白嫩嫩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捏住了晏沉舟高挺的鼻樑,用力扯了扯!
長風在旁邊嚇得眼珠子差點瞪裂,佩刀險些當場掉在地上!
「莊主……長得人模狗樣的……」
喬心言大著舌頭,兩腮鼓鼓的,嘟嘟囔囔地開始吐真言:
「肚子裡全是他娘的心眼子!八百個……不,一千個心眼子!天天拿著假鑰匙當魚餌,你以為老娘不知道啊?你個大黑心鬼!」
晏沉舟被她捏著鼻子,不僅沒有動怒,反而泛起了一絲寵溺與笑意。
他順勢握住她作亂的小手,將人往懷裡更深地帶了帶,啞聲道:「本庄主心眼多……那你到底喜不喜歡?」
「呸!」
喬心言用力吸了吸鼻子,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豪氣干雲地一揮小拳頭:
「老娘才不喜歡心眼多的狗男人!老娘喜歡……喜歡聽話的!長得俊、身子骨壯……有腹肌的大忠犬!」
晏沉舟失笑,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她泛紅的眼角,嗓音忽然壓得極低:
「那你要這鑰匙做什麼?去枯葉莊……到底要救誰?」
長風立刻屏住呼吸。
莊主這是要借著酒勁套出幕後主使了!
然而,原本還在撒潑打滾的喬心言,在聽到「救誰」兩個字的剎那,身子猛地一僵。
眼底的醉意仿佛被水沖開了一道裂縫,豆大的淚珠毫無預兆地從眼眶裡滾落下來,啪嗒啪嗒砸在晏沉舟的天青色錦袍上,暈開一團團深色的濕痕。
「救誰……救一個……不太重要的人……」
她抽抽搭搭地哽咽著,兩隻小手死死揪著晏沉舟的衣襟,哭得像個丟了糖的孩子:
「那個死老太婆……天天逼我背機關圖……拿菸袋鍋敲我腦袋……凶得要命……我最討厭她了……嗚嗚嗚……」
喬心言把腦袋埋進晏沉舟頸窩裡,滾燙的淚水順著他的脖頸一路滑落進鎖骨,燙得男人的心尖劇烈發顫:
「可她要是死了……就沒人一邊罵我蠢,一邊給我煮麵條了……嗚嗚嗚……」
正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長風按在刀柄上的手緩緩鬆開,神色複雜難言。
晏沉舟感受著懷裡小姑娘的委屈與顫抖,眼底原本深沉冰冷的算計,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這個滿身防備、滿嘴謊話的小賊,費盡心機潛入九醞山莊,背地裡……不過是想救回那個至親之人。
「春杏。」
候在門外的貼身大丫鬟春杏連忙低頭入內:「莊主。」
「把她扶回西廂房,煮一碗醒酒湯灌下去。」
晏沉舟將懷裡哭累了、已經開始打起小呼嚕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交到春杏手裡,修長的指尖不著痕跡地替她擦去頰邊的淚痕,淡聲吩咐:
「動作輕些,別碰著她頭上的包。」
「是。」
長風遲疑著上前一步:「莊主,那枚假鑰匙還在阿滿姑娘懷裡死死抱著,要不要屬下取回來?」
晏沉舟低頭,看著被春杏扶著、嘴裡還在吧唧吧唧夢囈的小丫鬟,薄唇微勾,眼底儘是一片無奈的縱容:
「不必了。」
「讓她抱著睡吧,免得醒了,又在被窩裡掉金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