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心言不想打草驚蛇,悄無聲息地收回視線,沿原路無聲退走。
……
暗室之內,死寂無聲。
就在喬心言的氣息徹底從上方通風暗槽消失的那一瞬。
一直安安靜靜端坐品茶的晏沉舟,手腕微頓,緩緩擱下了茶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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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耗子回窩了。」
晏沉舟緩緩開口,嗓音低沉沙啞,帶著久居上位的森然壓迫感,哪裡還有半點日常的溫文爾雅?
長風立刻單膝跪地:「莊主,方才屬下察覺暗槽有異動,為何不直接將她拿下?」
「拿下作甚?」
晏沉舟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兩個半死不活的囚徒,唇角揚起一抹冷笑:
「讓她以為本少主軟弱可欺,她才敢把膽子放大。傳令下去,明日大廚房燉一盅豬血湯送去西廂,給她好好『補補氣血』。」
「屬下遵命!」
西廂房內,喬心言翻窗而入,輕手輕腳地落在了青磚地上。
回到西廂時,巡夜婆子的燈籠正停在門外。
「大半夜不睡,屋裡怎麼少了個人?」婆子狐疑道。
青黛披著外衣站在門邊,臉不紅心不跳:「阿滿吃多了,鬧肚子。我正要去茅房撈她。」
喬心言從牆角走出,恰好聽見最後一句。
「撈」字用得未免過於生動。
她立刻捂住肚子,眼淚汪汪地接話:「姐姐,我還活著。」
婆子嫌棄地退開兩步,叮囑她們別亂跑,很快提燈離去。
房門關上,青黛遞給她一杯溫水。見喬心言平安歸來,大鬆了一口氣:「阿滿!你可算回來了!看見什麼了?」
喬心言咕咚咕咚將大半杯溫水灌進肚裡,抹了一把嘴角,神色複雜地嘆了口氣。
「青黛,咱們那位莊主……平日裡是不是過得特別窩囊?」
青黛剛要把茶壺放下,聞言手一抖,差點把瓷蓋摔在地上。她瞪大雙眼,不可思議地看著喬心言:「窩囊?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我方才在暗室上頭瞧得一清二楚!」
喬心言壓低聲音,滿臉同情地湊到青黛耳邊,腦補得有鼻子有眼:
「長風那幫侍衛簡直無法無天!背著莊主在地下私設暗牢,你想想,莊主身子骨那麼虛,平日裡說話都輕聲細語的,定是被手底下這群惡僕給架空了!」
青黛聽得一愣一愣的。
暗室她雖沒去過,但長風對莊主的忠心全莊皆知。可看著喬心言滿眼真誠的模樣,青黛抓了抓後腦勺,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從哪句開始反駁。
「阿滿,長風統領他……應該不至於吧?」
「怎麼不至於?話本子裡多的是這種惡奴欺主的橋段!」喬心言一拍大腿,眼神堅定,「莊主長得跟謫仙似的,身體又不好,那方面還……唉,本就可憐,若是再被惡僕給暗算了,九醞山莊遲早得落入賊人之手。既然我進了沉水院,往後在明面上,咱們可得多護著他點!」
青黛默默咽了口唾沫,看著喬心言一副要把莊主當弱小保護的架勢,把被角往上一拉:「行吧行吧,咱們先睡,明日你再去保護柔弱的莊主。」
……
翌日一早,沉水院的天光格外晴好。
喬心言剛洗漱完,院裡的小廝便端著食盒送來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枸杞豬血湯。
「阿滿姑娘,莊主聽聞你昨夜鬧了肚子,特意吩咐大廚房燉了這盅豬血湯,給您補補氣血、壓壓驚。」
食盒掀開,濃郁的肉香混著藥香撲鼻而來。
青黛在旁邊看得直咽口水:「我就說莊主待下人極好。」
喬心言看著那碗熱湯,心裡更是泛起一陣酸軟。
瞧瞧!這麼溫柔的人,怎麼就攤上了那幫殺人不眨眼的下屬呢?
「莊主真好。」喬心言端起碗大口喝了個精光,「青黛,我去伺候莊主用早膳,絕不讓那幫人欺負他!」
青黛在後頭伸了伸手,欲言又止,最後只能目送她歡快遠去的小短腿。
……
書房內,晨光透過鏤空窗欞灑在案頭。
晏沉舟一襲天青色雲絲長衫,正垂眸翻看帳目。他臉色依舊透著幾分病態的蒼白,身姿清瘦,長發半束,眉宇間帶著一股與世無爭的清貴與文雅。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晏沉舟唇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隨即將手邊微涼的參茶端起,裝模作樣地輕咳了兩聲。
「莊、莊主,奴婢來伺候您用膳了。」
喬心言端著紅漆托盤走進來,目光關切地落在晏沉舟蒼白的面容上。看著男人因咳嗽而微微泛紅的眼角,喬心言心頭一軟,嬌憨的小臉上寫滿了心疼。
「莊主,昨兒夜裡風大,您是不是又受了寒涼?」
晏沉舟抬眸,撞進少女帶著幾分憐惜的大眼裡。
這小賊今日的眼神……怎麼怪怪的?
「無礙,陳年舊疾罷了。」晏沉舟嗓音低柔,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長風他們平日裡忙著莊中庶務,難免顧不上這些細枝末節。」
喬心言一聽,腦海里那套「惡奴欺主」的邏輯瞬間徹底閉環!
瞧瞧!連自己生病了都要替下屬遮掩,這莊主性子未免也太軟了!
「那怎麼行!」喬心言上前,十分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溫熱的粥碗,「長風大人再忙,也不能怠慢了莊主的藥膳。莊主您就是脾氣太好了,他們才這般不把您的身子當回事!」
晏沉舟微微一怔。
「阿滿是在替我委屈?」晏沉舟眼底划過一抹興味,順勢靠在紫檀椅背上,微仰著頭看她。
「奴婢只是覺得,莊主這般好的人,合該被好生照顧著。」
喬心言一臉真誠,順手將那碟百合酥往他手邊推了推,像哄小孩似的軟聲道:「莊主快趁熱吃,若是不合胃口,奴婢下回去大廚房親自給您盯著做。」
晏沉舟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起一塊酥餅,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小口。
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他垂下眼睫,掩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幽光。
這小耗子夜裡敢闖暗室,卻把他當成了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既然她這麼想當護主的小忠僕……
晏沉舟咽下點心,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修長的手指下意識按住了眉心,身形微微一晃。
「莊主!您怎麼了?!」喬心言嚇了一跳,本能地上前一步,雙手穩穩扶住了他的胳膊。
隔著單薄的衣料,少女掌心傳來的滾燙溫度瞬間驅散了晏沉舟體內的絲絲寒意。
十三年不近女色的身軀驟然一僵,心跳漏了半拍,可晏沉舟並未像往常那般將人震開。
他順勢微微卸力,半邊身子的重量輕輕倚在喬心言肩側,嗅著她身上那縷若有似無的酸梅清苦香,嗓音沙啞微啞,脆弱得讓人心顫:
「有些頭暈……阿滿,扶我坐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