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心言很快發現,進沉水院只是第一關。
第二關是找到西廂。
余管家站在岔路口,抬手往左一指:「沿著青石路走到底,過月洞門便是。」
「奴婢省得了!」喬心言答得那叫一個斬釘截鐵。
半盞茶後,她站在一間堆滿柴火的雜屋前,陷入沉思。
這條路確實鋪著青石,也確實有個月洞門,就是路盡頭與西廂沒有半點關係。
系統道:【余管家指的是左側。】
「我知道,但原主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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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懂了!】
她正要重新找路,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讓一讓!前頭的人快讓一讓!我看不見路,撞壞了不賠——」
話音未落,一摞足有半人高的被褥便從月洞門後晃了出來。被褥下露出半張圓臉,兩隻手還分別勾著木盆和銅壺。
小侍女左腳絆右腳,整個人連同東西一起往前栽。
喬心言下意識伸手,左手托住木盆,右手穩住被褥,膝蓋順勢頂住往下滑的銅壺。
所有東西在離地半尺處停得穩穩噹噹。
余管家恰好從月洞門外經過。
喬心言立刻鬆了三分力,裝出一副快被被褥壓扁的模樣。
小侍女看她一眼,反應極快,抱住被子便喊:「好大的風!差點把東西吹飛了!」
院中樹葉紋絲不動。
余管家抬頭看了看瓦藍瓦藍的天,又低頭瞅了瞅地上兩個滾成一團的丫頭,嘴角抽動了兩下,權當自己年紀大了老眼昏花,背著手走了。
待管事的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青衣小丫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利落地把喬心言從被褥底下扒拉出來。
「你力氣好大。」
喬心言也笑:「你說謊好快。」
「彼此彼此。」
小侍女把木盆夾在腰間,騰出手來:「我叫青黛,是沉水院二等侍女。余管家讓我帶你安置,你就是新來的阿滿吧?」
喬心言盯著她,心裡一片暖,她的青黛!!
隨後像是不經意般拍打著裙擺上的灰塵:「你怎麼知道?」
「莊主十年沒招過年輕婢女,今日忽然留下一個,消息比廚房開飯傳得還快。」
青黛說著,從懷裡摸出一隻肉包,掰成兩半,把大的一半遞給她。
「先吃。沉水院規矩多,餓著聽容易記岔。」
喬心言接過肉包:「多謝」
兩人分著肉包往西廂走。青黛一路同她說規矩:
「莊主不用薰香,送茶要放在三步外,未經允許不能碰書房裡的東西。還有最要緊的一條——莊主若笑得格外溫柔,你最好離遠些。」
「為什麼?」
「上個月孫管事私扣工錢,莊主就是笑著請他喝茶的。」
青黛壓低聲音,「茶喝完,人現在還在莊外刷馬桶。」
喬心言想起偏廳里晏沉舟那句「日後有的是時間」,認真問:「他今日也對我笑了,怎麼辦?」
青黛同情地拍拍她:「多保重。」
喬心言沒忍住,笑彎了眼。
青黛看見,也跟著笑起來。兩人明明才認識一刻鐘,坐在床沿分完剩下的肉包時,卻像早就該是朋友。
門外忽然探進一張瘦長的臉。年長侍女柳枝掃了眼喬心言的包袱:
「新人入院,東西得查一遍,免得帶進不乾淨的物件。」
青黛臉色一沉,一把將喬心言拽到身後,叉著腰往門框上一擋:
「柳枝姐,余管家在偏廳親自驗過身家印信!你要是手癢想搜,咱們現在就去書房回了莊主,問問沉水院何時添了你這道二道關卡?」
柳枝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狠狠啐了一口,罵了句「多管閒事的小蹄子」,悻悻地甩帘子走了。
「別理她,就愛占新人便宜。」青黛關嚴房門,利索地替喬心言鋪好床褥,還把唯一的紅木衣櫃騰出一半,「往後有我在,誰也別想動你的東西。」
喬心言望著這個才認識不久的小侍女,問:「你不怕我是壞人?」
青黛指指她被銅壺燙紅的手背:「壞人接東西時,會把壺嘴轉向自己,不讓我燙著嗎?」
那是連喬心言自己都沒留意的動作,青黛卻看見了。
這小丫頭。
午後,喬心言第一次往書房送醒酒湯。她依青黛所言把托盤放在三步外,既不靠近,也不東張西望。
晏沉舟翻著帳冊,似乎根本沒有看她;等她轉身時,卻淡淡提醒:「西廂在左。」
喬心言已經邁向右邊的腳,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
也正是那一刻,她聞見書架後飄出極淡的血腥氣。
入夜以後,沉水院漸漸安靜。
青黛睡在外間,呼吸平穩。喬心言躺到三更,才披衣起身,將一隻枕頭塞進被中。
白日裡她送茶經過書房,聞到過血腥氣。
味道不是從門裡來的,而是從西牆書架後的磚縫裡滲出來的。
晏沉舟若只是個釀酒的溫雅公子,書房裡不該藏著這樣的味道。
有秘密。
喬心言輕輕推開房門。
身後床榻傳來一聲極輕的翻身響。她回頭時,青黛仍閉著眼,只將被子往頭上一蒙,像是什麼也沒看見。
喬心言眼神微頓,沒有多說,閃身出了門。
書房外沒有守衛,門鎖卻換成了三簧反扣。她用發間細針撥開鎖芯,側身進入,循著血腥氣走到西牆。
書架第三層擺著一隻歪口琉璃瓶,瓶底沒有灰,顯然常被移動。
她剛轉動瓶身,書架便無聲向內滑開半尺。
一道石階向地下延伸。
喬心言在心裡贊了一聲。
藏得不算難,難的是敢不敢下去。
她當然敢。
石階盡頭亮著一盞油燈。她沒有貿然進門,而是貼在通風暗槽旁,透過半指寬的縫隙向內看。
暗室里綁著兩個人。
左邊是名酒莊小廝,右手壓在一具木製指枷中;
右邊是個黑衣刺客,肩上插著短箭,臉色灰白。
而二人面前的是晏沉舟身邊的小廝。
長風手握滴血的刑具,立在刑柱旁,厲聲逼問:「七日前是誰指使你換了御貢『照雪春』的封泥?內庫換防時辰你遞給了誰?說!」
小廝哭嚎求饒:「饒命啊!是許家酒坊逼我的!」
晏沉舟坐在椅子上,連眉眼都沒抬一下,只是垂眸看著杯中浮葉,骨節分明的左手食指在茶托邊緣輕輕叩了一下。
沒有一句斥責,甚至沒有看小廝一眼。
長風卻瞬間心領神會,眼神驟冷,反手將指枷上的絞盤往死里狠狠推進了一格!
咔嚓!
伴隨著刺耳的骨裂聲,小廝爆發出悽厲至極的慘叫,當場痛昏過去。
晏沉舟依舊靜靜坐著,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隨後修長的兩根手指在案几上的鯨紋銅牌上輕敲了兩記。
長風面無表情地拔出腰間匕首,猛然擲出,刀尖噗嗤一聲精準扎穿了右側黑衣刺客的大腿!
刺客悶哼慘叫,冷汗如雨。
自始至終,晏沉舟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說,那副溫潤孱弱的面龐在昏黃燈影下,顯得那樣安靜、無辜。
暗槽上方的喬心言趴在青磚上,腦子裡嗡嗡作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在喬心言的視野盲區里,她根本看不見幔帳後太師椅上坐著的晏沉舟。
她能看見的,只有刑架前滿臉戾氣、握著滴血皮鞭的長風!
正常人的思維,即使看不到主子,也會認為是主子吩咐的。但在喬心言的思維里,溫柔的晏沉舟是不會做這種兇殘的事。
定是奴大欺主。
那位白日裡連說話都輕聲細語的人,分明是被這幫兇殘手下給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