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巷口,果然看見牆上新貼的招工紙。
漿糊尚未乾透,墨跡也新得發亮,顯然是天亮前才讓人趕出來的。條件寫得含蓄,末尾卻特意註明入選者可在沉水院西廂居住,能隨侍莊主進出書房與酒庫。
門開得這麼大,生怕她不肯往裡鑽。
系統忍不住道:【宿主,這——疑似陷阱。】
喬心言買了個燒餅,咬下一口。
「把疑似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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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沉舟既然把餌遞到她嘴邊,她若不咬,豈不是顯得很不給莊主面子?
何況貼身婢女能進沉水院,能近水樓台先得月。偷東西是小,拿下對方才是真。
這邊喬心言吃完燒餅,往九醞山莊去;
另一邊,沉水院的晨茶剛剛擺上。
晏沉舟坐在窗邊,手中拿的正是那半截鞋帶。
余管家站在一旁:「昨夜查過,西牆外沒有接應,幾個出口也沒有可疑之人。那姑娘應當發現有人跟蹤,中途換了三次方向。」
「輕功如何?」
「很好。」余管家神色微凝,「若非最後鞋帶斷了拖慢手腳,莊裡的暗衛未必能跟得上她的身法。」
晏沉舟低頭看鞋帶上的結。
「這是千機扣,不是尋常江湖門派的手法。」
余管家點頭:「鎖孔里有極細劃痕,應當用的是髮絲針。她指尖的鎖油也很特別,帶一點松脂和苦杏氣,沒個兩三日洗不乾淨。」
「所以她定會易容再來。」晏沉舟漫不經心道。
余管家看向桌上的招工條件:「不用薰香,是為了辨認她身上的鎖油;身量嬌小,是因為那扇窗只夠她通過。可嗅覺靈敏又從何判斷?」
晏沉舟用杯蓋撥開浮葉。
「她從北側酒溝潛入,經過三間酒庫,沒有碰錯一隻壇,直接到了存放照雪春舊封泥的內庫。若不是有人提前畫過完整路線,便是能沿酒香找路。」
余管家略一沉吟:「那……若是這三項里有一項對不上呢?」
「也留下。」
余管家不由苦笑:「莊主既是橫豎都要留她,何苦大費周章寫這些嚴苛條件?」
晏沉舟眉眼溫潤,唇角噙著一抹笑意:「總得讓她以為,她是憑自己的本事闖進來的。」
只有獵物確信自己掌控了局勢,才會露出真正的馬腳。
他將鞋帶收入袖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余管家仍有顧慮:「莊主,萬一她精明過頭,看出招婢女是個誘敵深入的餌呢?」
「看出,她才會來。」
「為何?」
「因為她想要的東西,還沒到手。」
晏沉舟垂眸飲茶,神色從容平淡。
所謂《九醞秘錄》,是他半月前讓人從酒樓傳出去的消息。
晏家酒方從不落紙,只有一張祖方口耳相傳,其餘數十種酒皆由歷代釀酒師在祖方上改良。水溫、曲種、窖齡、時令,少一樣都不是原來的味。
一本書若真能釀出照雪春,九醞山莊也守不到今日。
可外人不信。
他們寧可相信晏家藏著一件偷到手便能發家的寶貝。
既然如此,他便給他們一本。
「內庫那本空白假冊照舊放著。」晏沉舟放下茶盞,溫聲吩咐,「沉水院西廂收拾乾淨。」
余管家心領神會:「莊主打算將這顆雷直接放在眼皮子底下?」
「只要她能進得來。」
「外頭應聘的各家姑娘,辰時未過便聚了三十多人。」
晏沉舟輕輕一笑:「她會進來的。」
巳時,喬心言到了九醞山莊。
門外果然排著長隊。姑娘們衣著鮮亮,發間花香混在一起,隔著半條街都能聞見。
喬心言低頭看看自己的粗布裙,又摸摸圓潤的新臉,很滿意。
她排到隊尾,跟著人群往前挪。
半個時辰後,沉水院的側門打開。
晏沉舟從迴廊下走過,月白衣袍換成了淺青,手裡多了一把摺扇。他隨意往隊伍里看了一眼,目光越過十幾張精心裝扮的臉,準確落在喬心言身上。
喬心言抬頭,朝他露出一個略顯緊張的笑。
晏沉舟也回以溫和一笑。
她想,第一步成了。
他想,果然回來了。
九醞山莊給貼身婢女開的月錢足有二兩。
消息傳出去,不但尋常丫頭來了,連幾家小酒坊的掌柜女兒也擠進隊伍。有人看中月錢,有人看中沉水院的差事,還有更多人看中晏沉舟那張臉。
喬心言排在第十九個。
「哎喲,姐姐,莊主當真同你說話了?」
排在喬心言前頭的一個粉衣姑娘剛從偏廳出來,滿臉通紅,腳底下直打飄,下台階時險些一頭撞在柱上。
周圍候著的姑娘們呼啦一下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打聽。
粉衣姑娘羞怯地捂著滾燙的臉頰,眼波流轉:「莊主……莊主誇我了。他說我身上這股百合香,好聞極了 。」
眾人頓時露出羨慕神色。
只有喬心言看見,姑娘剛走,屋裡的小廝便推開了全部窗戶,還換掉一爐新炭。
看來那句「很好聞」,未必是誇獎。
又進去一名紫衣姑娘。
她大約提前打聽過晏沉舟性情溫和,一進門便端茶送水,嬌滴滴地喚了一聲「莊主請用茶」
走到書案前時腳下一軟,整個人朝他懷裡倒去。面對這投懷送抱的溫香軟玉,少說也得伸手扶一把。
可端坐案後的晏沉舟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含笑起身,將身下椅子往前輕輕一推。
那張沉重的紫檀木椅瞬簡滑出半尺,嚴絲合縫地墊在了紫衣姑娘下墜的臀下。
「哎喲!」
紫衣姑娘沒能撲進溫熱的胸膛,椅子力道未消,咣當一聲,不偏不倚,正好穩穩停在門口余管家的靴前。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晏沉舟連一片衣角都沒被碰到。
「姑娘氣血兩虛,下盤不穩,沉水院台階高聳,恐怕不適合貼身操勞。」
晏沉舟緩緩抬眸,嗓音如玉,挑不出半點錯處:「余伯,勞煩好生送姑娘出府,順道支二錢碎銀,請回春堂的大夫瞧瞧腿腳。」
紫衣姑娘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後被客客氣氣地請走了。
喬心言垂下眼,掩住笑意。
這個人連躲投懷送抱都躲得像是在替對方著想。
壞得很有禮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