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本能抬腳去攔。那老鼠卻靈活得很,順著他的靴面一路往上爬,鑽進衣擺。
方才還一臉嚴肅的侍衛瞬間變了臉色。
「莊主,屬下失禮!」
他一邊說,一邊隔著衣服抓老鼠。腰刀撞上酒架,旁邊兩名護衛忙著扶壇,內庫頓時亂成一鍋粥。
喬心言覺得機會來了。
她探手摸向腰間暗袋。
喬七娘給原主備了三種煙丸:白色遮目,黑色迷神,紅色嗆人。她想拿的是白色,指尖摸到一道刻痕,毫不猶豫地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聲輕響,紅霧炸開。
濃烈辛辣氣味瞬間灌滿內庫。
喬心言只吸了一口,眼淚便嘩地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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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錯了。
她捂住口鼻,一邊咳一邊後退:「對不住,對不住,我本來不是想請各位吃辣椒……」
長風被嗆得睜不開眼,還不忘拔刀:「抓住她!咳咳……有賊」
喬心言轉身便跑。
門口已經被兩名護衛堵住,右側窗前卻不知何時空出一步。晏沉舟站在窗邊,抬袖遮住口鼻,眼角被辣椒熏出一點薄紅。
四目相對,他竟挑了下眉梢,身形似有若無地往旁側讓了半步。
喬心言來不及細想,足尖踏上酒架借力躍向窗口。掠過晏沉舟身側的剎那,左腳踝驀地一滯——鞋帶死死勾在了雕花窗鉤上。
後方刀風已至,她反手抽出袖中薄刃,手起刀落斬斷帶子,單腳蹬窗翻入院落,一瘸一拐地隱入沉沉夜色。
「追!封鎖西跨院!」
喬心言聽著身後的喊聲,足尖一點,越過矮牆。她以為會有箭追來,直到鑽進後巷,也只聽見零零散散的腳步。
追得太鬆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高牆,心裡生出一點疑惑。
前方巷口已有護衛包抄。喬心言撿起一顆碎瓦,往東邊屋頂用力一擲。
瓦片滾過青磚,發出一串急響,追兵立即朝東轉向。她本人卻貼著牆根往南,跳進一輛裝滿稻草的舊車,再從車底另一側鑽出。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只是松垮的左鞋險些跑丟,讓她忍不住在心底給山莊的防禦機制打了個及格分。
內庫里,辣椒煙漸漸散去。
長風終於從衣擺里揪出那隻老鼠,頭髮亂了,眼睛也紅了。
「莊主,屬下這便帶人追。」
晏沉舟撿起窗邊那半截鞋帶,指尖輕輕摩挲上面的結。
結法細密,不是普通女子會用的活扣。鞋帶還沾著極淡的鎖油,與內庫三重鎖孔里的氣味一樣。
「別追太緊。」他說。
長風一愣:「可她偷了鑰匙,還想找秘錄。」
晏沉舟看向桌上那本封皮華麗的《九醞秘錄》。方才混亂中,小賊從它旁邊經過,連碰都沒來得及碰。
他笑了笑。
「嚇跑了,便不會再來。」
長風不明白:「您怎麼知道她還會回來?」
晏沉舟將鞋帶收入袖中。
因為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九醞秘錄》。
晏家只有一張祖方,早已被他記在腦中。所謂秘錄,不過是他特意放出去的一條餌。
如今,魚已經露了頭。
只差給她一個更容易咬鉤的地方。
「傳話出去。」晏沉舟溫聲道,「沉水院缺一名貼身婢女,明日招人。」
喬心言回到城南廢棄染坊時,左腳的鞋已經徹底散了。
她推開半扇破門,先確認身後無人跟蹤,才一瘸一拐走進去。
屋裡只有一張矮榻、一面銅鏡和幾隻舊木箱。
原主為了偷方,在這裡藏了易容工具、替換衣物和七日乾糧。
喬心言坐到鏡前,脫下那只可憐的鞋。
鞋面還在,鞋底還在,偏偏少了半根帶子,走一步便想離家出走。
喬心言取出藏在木箱夾層中的紙條。
昏暗的油燈下,粗糙的宣紙上只有一行刺目的血字: ——二十三日內,秘錄換人。逾期,收屍。
末尾按著一枚暗紅色的指印,邊緣乾涸發黑。
那是喬七娘的血。
喬心言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火舌舔舐紙頁,灰燼無聲落在腳邊。
換張臉,回九醞山莊。
原主的記憶里,喬七娘常敲著她腦袋念叨:「丫頭,易容的至高境界不是改頭換面,而是讓所有人只看見你想讓他們看見的那一面。」
原主那副嬌憨皮囊極妙——走路愛迷路,說話聽不懂弦外音,受驚時眼圈一紅比兔子還招人疼。
旁人認準了她沒心眼,防備心便卸了九成。等她懵懵懂懂地擦肩而過,對方腰間的鑰匙、袖裡的暗帳,往往早就沒了影。
喬心言很中意這套人設。 省心,省力,還好用。
她對著桌前那面泛黃的銅鏡忙活了小半個時辰。
先用調好的薄蠟墊高鼻樑中段,再在兩頰貼上微厚的軟膠,把原本凌厲明艷的下頜線修得圓潤微鈍。
眉尾壓低兩分,眼角那抹微挑的艷色用淡粉蓋住,唇色塗淺,最後在左側鼻翼旁點了一顆極細小的褐痣。
鏡中的女子瞬間變成了一個圓臉圓眼、看起來一推就倒的小村姑。
為了掩蓋昨夜的痕跡,喬心言特意抓了一把草木灰用力搓洗十指,又用酸梅水反覆浸泡了兩遍。
千機門特製的開鎖油雖能護針防鏽,但容易留下一股極淡的松脂與苦杏味。
她湊近聞了又聞,指尖只剩下一股酸澀清苦的果木香。
喬心言滿意地甩了甩手,自覺處理得天衣無縫。
她哪能料到,晏沉舟自幼身中「寒曲散」,毒性淬體反倒讓他的五感敏銳得異於常人。
尋常人聞不到的那點微末腥澀,落進他鼻腔里,跟有人高舉著大旗寫「昨夜放辣椒煙的小賊在此」根本毫無分別。
「從今天起,我就叫阿滿。」
腦海中,系統聲音響起:【宿主為何取名阿滿?】
「聽著有福氣,像個能吃飽飯的傻丫頭。」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喬心言換上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碎花衣裙,將易容家當妥帖縫入內襯暗袋,發間只留了三根插得松松垮垮的生鏽細鐵針。
剛推開染坊後門,巷口煎餅攤前飄來的油煙味里,便夾雜著婦人們七嘴八舌的議論聲。
「聽說了沒?山莊的沉水院今兒個大開偏門,要招貼身婢女呢!」
「哎喲,那門檻怕是得被踩爛!晏莊主那等人物,生得跟畫裡走出來的仙胎似的,誰不想多瞧兩眼?」
「好看頂什麼用?整個江南誰不知道,莊主當年中了毒,傷了根本……那方面早就不行了,大夫斷了終身絕嗣呢!」
「不行怎麼了?不行才好!」旁邊賣豆腐的嬸子一拍大腿,兩眼放光,「脾氣頂頂好,說話從不大聲,家裡銀山金海堆著,還不用伺候床第。
哪怕進去混個沒名分的小妾,也是一輩子吃香喝辣的菩薩日子!快催你家二姑娘去排隊,晚了連大門都擠不進去!」
喬心言咬著手裡干硬的麵餅,聽得嘴角一陣微抽,就聽見有人繼續問:
「這麼好的差事,怎會突然缺人?」
「誰知道。聽說莊主親自挑,只要不用薰香、身材嬌小、鼻子靈的。」
喬心言腳步一頓。
不用薰香,方便藏匿氣味。
身材嬌小,能從內庫窄窗翻出去。
鼻子靈,昨夜能在眾多酒窖中找到想要的。
這哪裡是在招婢女。
這分明是在貼榜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