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心言睜開眼時,視線里先出現了一雙黑靴。
確切地說,是一雙倒懸著的靴子。
靴底纖塵不染。往上是滾著銀絲暗紋的玄色袍角,再往上……看不見了。
她的腰正橫掛在離地兩丈高的雕花房樑上,腦袋朝下,長發如瀑般垂落,有點腦充血。
她微微動了動指尖,掌心蹭了一層陳年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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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中,系統的機械音地響了起來。
【叮——位面傳送成功,主線劇情及原主記憶正在傳輸中……】
喬心言在腦內咬牙切齒:「統子,商量一下,能不能先等我平穩落地再傳?這姿勢影響業務發揮啊。」
【抱歉宿主,數據流已觸發,不支持撤回。原身記憶未同步前,建議宿主保持靜止,以免崩壞人設。】
話音剛落,記憶轟然撞進識海。
原身也叫喬心言,今年二十歲,表面上是個小偷,五歲那年父母雙亡,被師姨喬七娘養大。
別家小姑娘閨閣學繡花,她被逼著蒙眼摸遍上百種九連環與機括;別家姑娘背誦《女誡》,她背的是各種榫卯受力點與窗閂撬動時的無聲手法。
七日前,喬七娘落入許氏酒坊少東家許崇安手中。許崇安逼原主潛入九醞山莊,在三十日內偷到傳說中的《九醞秘錄》。
原主照做了,卻在交出所謂秘錄後被許家滅口,喬七娘也沒能活下來。
九醞山莊同樣沒有好結局。
氣運之子晏沉舟,九醞山莊莊主,年二十九。
十六歲便遭宗族內鬼暗算,身中天下奇毒「寒曲散」,更被丟進城外下九流的小倌館,險些被一名權貴悍婦折辱玷污。
雖被心腹死士拼死救回,卻高燒多日,那一夜也成了他終生揮之不去的夢魘。
從此,他無法容忍任何女子的近身觸碰,更被天下名醫斷定子嗣艱難,在江湖傳聞中成了不折不扣的「絕嗣殘身」。
在前世原劇情中,家賊與外敵裡應外合調包貢酒。大禍臨頭之際,為保全全莊數千名釀酒工人的性命,他獨自將所有弒逆罪名攬於己身,在陰冷潮濕的死牢中苦熬了整整七年。
七年後他拖著殘軀出獄,晏老夫人早已悲慟離世,山莊易主,十八座百年老曲房被拆得只剩三座空架。
許家壟斷了漕運糧道,逼迫百姓改種昂貴的劣質酒谷,次年大水,曲陵千里荒蕪,飢殍遍野。
晏沉舟終其一生未娶。油盡燈枯之際,身旁唯有一壇再也釀不出昔日清冽甘醇的斷魂照雪春。
畫面散去,系統給出四句話。
【救出喬七娘。】
【阻止貢酒毒案。】
【保護氣運之子晏沉舟,並延續血脈。】
【任務剩餘時限:二十三日。】
喬心言在識海中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統子,你這KPI定得未免太有層次感了。還有時間限制那。】
【統統相信宿主的專業素養,請儘快脫困並建立人設連接。】
「行,看我表演。」
喬心言盯著下方那位月白公子。
他微微低著頭,正在看一冊帳,側臉清雋,眉目溫潤,單看模樣,很像哪家書院裡的先生。
原來他就是晏沉舟。
看著倒是溫溫和和,實在不像會在空酒窖里孤獨終老的人。
喬心言沒有急著感慨,倒掛著也先把四周看了一遍。
內庫門口守著三人,門閂已經落下;東牆沒有窗,西側倒有一扇通風小窗,只容身材嬌小的人穿過。
晏沉舟離窗最近,腰間沒有兵器,手指和虎口卻有一層很薄的繭,看著像長時間握筆導致的。
她再往房樑上看。灰塵里有幾粒新鮮鼠糞,酒架後也留著被啃過的穀殼。
很好。
若一會兒被問起來,至少老鼠不是她臨時編出來的。至於鑰匙為何也在,她可以慢慢編。只要臉夠無辜,再離譜的話也總有人願意信上一成。
她正想再看仔細些,原主殘留的力氣忽然一散。
手中細針先掉了下去。
叮。
細針落在石地上,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晏沉舟翻帳的手停住。緩緩抬起頭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撞個正著。
喬心言倒掛著,頭髮糊了半張臉,努力朝他露出一個友善的笑。
「晚上好?」
晏沉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的細針,神情波瀾不驚:「尚早。」
「尚早。」
「那……下午好?」
「也尚早。」
喬心言在心底飛速盤算:子時三刻,孤身女子倒掛在人家禁地內庫的房樑上,手裡還沾著開鎖油,確實不適合寒暄。
撤!
她決定先下去。
腰腹剛一用力,眼前猛地發黑。
虛弱來得毫無預兆,她手指一滑,整個人連同房樑上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灰一起掉了下去。
「讓——」
讓開兩個字還沒喊完,一雙手已經穩穩接住了她。
喬心言撞進晏沉舟懷裡,鼻尖磕到他衣襟,先聞見清淡的竹葉香,隨後便察覺男人身體僵了一瞬。
很短。
短得像是她的錯覺。
下一刻,晏沉舟已將她放到地上,還順手替她拂掉肩頭一塊木屑。
「姑娘深夜樑上作客,下次落地,可還需在下搭一把手?」
喬心言抬起頭。
對方模樣溫潤清雅,笑意卻半分未達眼底,眼底深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喬心言當機立斷,眼圈一紅,整個人縮成一團:「奴、奴婢是來抓耗子的!」
啪嗒。
一把刻著精細齒紋的內庫黃銅鑰匙從她袖袋裡滑了出來,砸在晏沉舟的鞋面上。
滿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這具身體的袖袋,也未免太不懂事了。
晏沉舟彎腰拾起鑰匙,修長手指在鑰匙齒上輕輕一抹。
「捉老鼠?」
「嗯!」喬心言用力點頭,滿眼真誠。
「九醞山莊的耗子,出門還隨身帶著內庫密匙?」
「大概……是只懂事又有家底的耗子,想監守自盜。」
守門侍衛長風剛趕進來,聽見這句話,腳下一頓。
晏沉舟不怒反笑,語調極有耐心:「那偷鑰匙的耗子何在?」
「跑了。」
「往哪兒跑的?」
喬心言隨手往角落一指:「那兒!」
酒架底下恰好傳來一陣窸窣。
一隻灰撲撲的老鼠探出頭,先看看喬心言,再看看晏沉舟,像是在考慮該替誰作證。
喬心言眼睛一亮:「就是它!」
灰鼠受到指認,轉身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