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碰到玄燼的羽毛,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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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就虛弱不堪,勉強以傷翅擋了片刻,爪下便已有些支撐不住地發顫。
窗框被悄無聲息地向上抬起。
一隻戴著黑色護腕的手從暗處探入,先在窗台上撒下一層無色無味的粉末,隨後指節收緊,緊握一把泛著寒芒的短刀,正欲翻身入內。
玄燼的冷眸瞬間掃過床邊那隻粗瓷茶壺。
他強行撐開重創的右翅,拼盡全力掠起半尺,借著沖勢狠狠撞向茶壺。壺身劇烈晃動了兩下,卻終究沒有倒下。
窗戶已經被推開一條縫。
玄燼落回床上,胸前傷口再次裂開。他看了眼喬心言安靜的睡臉,忽然低頭,狠狠啄在她手背上。
喬心言猛地睜開眼。
她沒有出聲,甚至沒有立即坐起來,只在看清窗外人影的瞬間屏住呼吸,一把將玄燼撈進懷裡,塞進被窩。
下一刻,窗戶被推開。
黑衣人落地極輕,手中短刀直奔床榻。
刀尖刺下時,喬心言已經抱著玄燼從床尾滾了下去。短刀穿透棉被,黑衣人察覺不對,翻腕橫掃。
喬心言仰身避開刀鋒,抄起床邊矮凳砸向對方。
矮凳當場斷成兩截。
黑衣人卻只是後退半步。
「月靈兔?」黑衣人嗅到她身上散開的妖氣,嗓音如砂紙刮過般沙啞,「倒是小看你了。」
喬心言抱著玄燼縮到門邊,眼尾被殘存的迷煙燻得泛起一層誘人的潮紅,連聲音聽起來都有些軟綿綿的:「這位大哥,你絕對認錯人了。我只是一隻來無渡城買胡蘿蔔的普通兔子。」
黑衣人的目光冰冷地落在她懷中的烏鴉身上。
「把它交出來,留你全屍。」
「不給是死,給了也是死?」
「是。」
喬心言煞有介事地下巴點點:「那你這買賣談得實在不太講究。」
黑衣人不再廢話,短刀脫手而出。
喬心言側身避開,刀刃擦過肩頭,釘進門板。黑衣人趁機逼近,五指成爪,抓向玄燼。
玄燼掙扎著要從她懷裡出來。
喬心言卻將他按得更緊,抬腿踢向黑衣人膝彎。對方早有防備,單手扣住她的腳踝,正要將她甩出去,臉色忽然變了。
這隻兔子看著嬌小纖細,腿上的爆發力卻恐怖得嚇人!
黑衣人不但沒能將她掀翻,反而被她借力一絞,整個人重重撞向床柱。
床帳被扯落下來,將他罩了個正著。
喬心言趁機衝出房門,一腳踹開旁邊通往澡堂的木門。
熱騰騰的水汽撲面而來。
她沒有往樓下跑,反而踩著欄杆躍到澡堂橫樑上,將自己和玄燼藏進一片蒸騰白霧中。
玄燼抬頭看她。
喬心言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別出聲。
黑衣人很快追出來。他撕掉身上的床帳,站在二樓環顧一圈,沒有看見喬心言,便順著樓梯往下走。
此時的澡堂池子裡,正泡著兩個喝得爛醉如泥的熊妖壯漢。
其中一隻被腳步聲驚醒,一睜眼就看見個黑衣刺客提刀闖進來,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粗聲罵道:「大半夜提著刀看老子洗澡,你有病是不是?!」
黑衣人連眼神都沒給他一個,徑直前行。
熊妖感覺尊嚴遭到了冒犯,順手抄起旁邊的木桶就砸了過去:「跟你說話呢!」
黑衣人眼中凶光閃過,揮刀將木桶劈成碎片。碎木屑飛濺開來,將另一隻睡夢中的熊妖也給潑醒了。
於是喬心言蹲在橫樑上,親眼看見兩個赤著上身的壯漢圍住刺客,開始了一場因她而起,又與她毫無關係、但格外熱鬧的混戰。
系統沉默半晌:【宿主,這也在你的計劃里?】
「不在。」喬心言老實回答,「我只是覺得澡堂人多。」
【他們剛才明明在睡覺。】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懂不。」
黑衣人修為不弱,很快將兩隻熊妖擊退。他似乎意識到中了拖延之計,轉身便要離開。
喬心言從橫樑上扯下一條晾曬的浴巾,蒙住玄燼的腦袋。
玄燼眼前一黑,還沒來得及生氣,便感覺她抱著自己一躍而下。
喬心言落在黑衣人身後,一腳踹中他後腰。
這一腳沒有留力。
黑衣人整個人飛過半間澡堂,「撲通」一聲砸進最中間的熱水池,濺起的水澆了剛爬起來的熊妖一臉。
熊妖抹了把臉,罵得更凶:「還敢往老子洗澡水裡跳!」
兩人重新撲了上去。
喬心言趁亂跑回二樓,進屋後迅速將床單撕成長條,又從房樑上取下先前藏好的菜籃和外衫。
系統這才反應過來:【你早就知道今晚可能有人來?】
「那根赤羽太明顯了。」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睡得那麼沉?」
喬心言低頭給玄燼檢查傷口,「若不讓他覺得有機會,他怎麼肯現身?」
她服過兔族的解毒草,普通迷煙對她作用不大。方才沒醒,是在等對方進屋。
只是她沒想到玄燼會擋在她臉側,更沒想到他為了叫醒她,連剛止住血的傷口都重新掙裂了。
喬心言的手指在他翅根停了一下。
玄燼頭上還蒙著浴巾,只露出一截尾羽。他費力鑽出來,迎面便對上她複雜的視線。
「不是說好不許亂動嗎?」
玄燼偏開頭。
「你的傷若再裂幾次,我就真只能給你做輪椅了。」
玄燼回頭看她,像是不明白一隻鳥該怎麼坐輪椅。
喬心言已經開始認真構思:「下面安兩個木輪,上面再加一根推桿……」
玄燼抬起翅膀,蓋住了自己的眼睛。
樓下打鬥聲漸漸停了。
喬心言迅速收拾好東西,從客棧後廚離開。臨走前,她給那兩隻熊妖留下十枚銅錢,算是洗澡水被弄髒的賠償。
至於刺客,已經被他們用泡澡的鐵鏈捆在柱子上。
喬心言走過去,摘下刺客腰間的令牌。
令牌正面刻著一根赤羽,背面只有一個「七」字。
她又在對方袖中找到一隻黑色小瓶,瓶中裝著與玄燼翅根相同的細釘。
系統的聲音嚴肅起來。
【這是封魂釘。厲蒼衡一共在玄燼體內打入三枚,封住了他的妖丹、記憶與本體。拍賣場的人沒能查出他的身份,也是因為封魂釘遮蔽了蒼穹玄鷹的血脈。】
喬心言捏著小瓶:「另外兩枚在哪兒?」
一枚釘在後頸,一枚釘在妖丹附近。以你如今低微的修為決不能強行拔除,否則反噬之力會瞬間讓他妖脈盡斷而亡。】
「那該如何解?」
【須得先用你純淨的月華之力緩緩滋養其妖脈,再尋得九葉還魂草。待三枚封魂釘逐一鬆動後,方可安然取出,助他恢復實力。】
喬心言低頭看向懷裡的玄燼:「這一套折騰下來,要養多久?」
【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
「要這麼久啊……」
喬心言忍不住出聲。
玄燼猜到了對方的想法後,抬眼看著她,眸色冷下來。
喬心言立即順了順他腦袋上僅剩的幾根完整羽毛:「不是嫌棄你。我只是算算胡蘿蔔夠不夠吃。」
系統無情提醒:【是他吃肉,你吃胡蘿蔔。】
「養夫君總不能把自己餓死。」
玄燼的羽毛又炸了一下。
喬心言抱著他離開客棧,趁夜往城南走。
無渡城四面都有結界,出城需要身份玉牌。她沒有玉牌,只能先找一個安全的地方等天亮,再想辦法混出去。
途中,系統終於把這個世界完整的原劇情告訴她。
玄燼是世間最後一隻純血蒼穹玄鷹,也是妖界即位三百年的王。他常年鎮守三界裂隙,修為遠在各族首領之上。攝政王厲蒼衡表面忠心,暗中卻聯合黑市和數名妖族長老,趁玄燼進入落星崖鎮壓雷火時偷襲。
原劇情中,玄燼會在三日後被厲蒼衡的人找到。
他們取走他的妖丹,將屍體扔進無渡河。妖界失去氣運之子後,三界封印逐漸破裂,厲蒼衡為了鞏固王位,又大肆捕殺不肯臣服的妖族。
月靈兔天生適合煉製滋補妖丹的藥。原主會被狼妖吞食,並非偶然,而是厲蒼衡清洗弱小族群中的一環。
喬心言聽完,腳步慢了下來。
懷中的玄燼大概是累了,正安靜伏在她臂彎里。剛才那點驕傲和冷漠都被傷勢磨去,只剩下輕得幾乎察覺不到的呼吸。
「三天啊。」
【什麼?】
「如果我沒來,他只剩最後三天的命了。」
系統沒有回答。
喬心言也沒再說話。
她在一處廢棄的土地廟停下,確認四周沒有人,才關上殘破的廟門。
玄燼的傷口被迷煙腐蝕,體溫低得不正常。喬心言給他餵了些肉粥,又嘗試調動月華之力。
柔和的銀光從她掌心浮起,緩緩沒入玄燼身體。
玄燼起初十分警惕,很快卻在熟悉的氣息里放鬆下來。他往她掌心貼了貼,傷口周圍翻湧的黑氣也漸漸平靜。
喬心言發現普通月華見效太慢,從儲物袋裡拿出一把小刀。
月靈兔的血比月華更能滋養妖脈。
她剛把刀刃貼到手腕,玄燼突然睜開眼,一翅膀撞掉小刀。
小刀在地上轉了兩圈,滑到牆角。
喬心言愣了一下:「你知道我要做什麼?」
玄燼盯著她的手腕,眼神冷得嚇人。
「只放一點,不會有事。」
他撐起身體,又往小刀與她之間挪了半步。
明明站都站不穩,態度卻十分堅決。
喬心言與他對視良久,看著那雙寫滿固執的眼睛,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將手收了回來。
「行行行,聽你的,不割了。」
玄燼這才伏下去。
系統忽然提示:【氣運之子心動值上升至百分之十。】
喬心言挑了挑眉。
「不讓我放血的是他,怎麼反倒是他心動?」
或許在他看來,你剛才是在心甘情願地為了他做出犧牲。】
「想多了,我只是單純覺得一滴血比千金難求的九葉還魂草便宜划算罷了。」
系統安靜片刻:【這句話最好不要讓他知道。】
喬心言笑了笑,低頭點了點玄燼的腦袋。
「你總不能一直沒有名字。」
她接連叫了「小黑」「黑團」「禿禿」,玄燼都毫無反應,甚至在聽見最後一個時轉身背對她。
喬心言試探著喚了一聲:「小玄?」
小黑鳥身體一僵。
下一刻,廟外忽然傳來翅膀破空的聲音。
不是一隻。
是整整一群。
喬心言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吹滅燭火,將玄燼護進懷裡。
破敗的門縫外,一雙又一雙赤紅色眼睛在夜色中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