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結束後,喬心言跟著侍從去後堂領自己的「拍品」。
長廊兩側全是緊閉的石門。有人從門後哭喊,也有人咒罵,鎖鏈碰撞的聲音時遠時近。侍從見怪不怪,只催她走快些。
喬心言一路沒說話。
她方才不是沒想過把其他人也救下來。
可原主剛化形不久,妖力低微,儲物袋裡除了胡蘿蔔和幾瓶治跌打損傷的藥,最有殺傷力的東西是一把挖洞用的小鏟子。她若現在動手,別說救人,十有八九會讓自己在今晚的加拍場上再次登台。
還是賣相最好、叫價最高的那一類。
系統安慰她:【等玄燼恢復妖力,可以端掉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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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最好恢復得快一點。」
喬心言看著前方侍從腰間的鑰匙,默默記下形狀。
侍從在最後一扇門前停下。
門剛打開,一隻手便猛地縮了回來。
「嘶——」
負責看守的男人捂著虎口,鮮血正順著手背往下淌。他面前擺著那隻鐵籠,玄燼蹲在籠子最深處,嘴邊沾著一點血。
男人氣急敗壞地抄起鐵棍:「小畜生,翅膀都折了還敢咬人!」
喬心言一步擋在籠前。
她動作不快,甚至有些輕飄飄的。鐵棍落下來時,卻被她穩穩抓在手裡。
男人用力往回抽,沒抽動。
喬心言眨了眨眼:「它現在是我的。」
「三塊靈石買來的賤物,打死了賠你便是。」
「你賠得起?」
「三塊靈石而已——」
「我買它只花三塊,是我眼光好。」喬心言語氣很軟,手指卻一點點將鐵棍捏彎,「真打死了,你得按最貴的鳥王的價錢賠。」
男人先看了看彎下去的鐵棍,又看了看她纖細的手腕,臉色變了幾次。
「什麼鳥王?」
「我家的鳥叫鳥大王,不行嗎?」
系統在她腦海里幽幽道:【宿主,你起名是不是太隨便了?】
「那叫大王也行。」
【我不是這個意思。】
喬心言鬆開鐵棍,將三塊下品靈石放到桌上。
守衛沒再動手,嘴裡卻不乾不淨地罵了一句。他拿起鑰匙,剛要打開籠子,玄燼忽然豎起羽毛,喉嚨里擠出低啞的警告聲。
一隻巴掌大的鳥,叫聲並不響,卻讓屋內幾個人同時覺得後背發涼。
守衛的手停在鎖上,不敢再往前。
「你自己開。」他把鑰匙扔給喬心言,「被啄瞎了可別找我們。」
喬心言接住鑰匙,蹲到籠前。
玄燼盯著她。
離得近了,她才看清他傷得有多重。左翅的骨頭似乎斷了,翅根處釘著一枚細小的黑釘,周圍羽毛被血粘成一團。胸腹上也有數道裂口,最深的一道幾乎貫穿身體。
這種傷勢還能咬人,脾氣確實不小。
喬心言把鑰匙插進鎖孔,沒有立即打開。
「先說好,我救你,你不能啄我。」
玄燼沒有反應。
「同意就眨一下眼。」
玄燼緩慢地眨了一下。
喬心言有些驚訝:「你聽得懂?」
玄燼又閉上眼,像是方才不過恰好睏了。
喬心言開了籠門,沒有伸手去抓,只將掌心攤在入口處。
「出來吧。」
玄燼仍舊不動。
守衛在旁邊嗤笑:「裝什麼溫柔?它若肯自己出來,我們還用得著拿棍子趕?」
話音未落,玄燼忽然撐起身體。
他傷得太重,站起來時搖晃了一下。喬心言下意識將手往前送了送,他卻沒有接受攙扶,而是咬著牙,一步一步踩到她掌心。
身體落下來的分量輕得驚人。
喬心言的心也跟著軟了一下。
她另一隻手護住他,剛想說什麼,玄燼已經脫力伏了下去。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正好枕在她食指上,暗金色的眼睛卻仍舊盯著四周,戒備沒有減少半分。
喬心言怕碰到他的傷,只能保持著捧東西的姿勢。
「籠子我也帶走。」
管事正好進門,聞言笑道:「姑娘,三塊靈石只是拍品的錢,玄鐵籠另算,一百塊下品靈石。」
喬心言看了看籠子,又看了看管事。
「它剛才在台上時,你們說籠子和鳥是一件拍品。」
「我們說的是籠中靈鳥。」
「那鳥在籠中,籠子自然也在拍品里。」
「無渡拍賣場向來如此。」
喬心言認真想了想,把玄燼往袖口裡放了放。
「那我不要了。」
她轉身便走。
管事似乎沒想到她如此乾脆,在後面喊:「姑娘若沒東西裝它,出門便飛了!」
喬心言低頭看向袖口。
玄燼只露出半顆腦袋,冷冷朝後堂看了一眼,又把頭縮了回去。
「它若想走,即使買籠子也關不住。」
她走出兩步,忽然又折回來,從桌上撿走自己那三塊靈石。
管事臉色一沉:「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們把它打傷了。」
「送來時便是這樣!」
「那你們剛才還踹了籠子。」喬心言掰著手指算,「三塊靈石正好抵醫藥費。若你覺得不夠,我還可以再算一算精神損失。」
管事活了幾百年,還是第一次聽說妖怪也有精神損失。
偏偏喬心言一臉認真,方才捏彎鐵棍的手還搭在桌角上。
僵持片刻,管事抬了抬手。
「讓她走。」
喬心言滿意地把三塊靈石放回荷包。
離開後堂時,玄燼從她袖口探出腦袋,目光落在那個明顯變鼓了一點的荷包上。
喬心言小聲解釋:「不是我摳門。養你要買藥,能省一塊是一塊。」
玄燼看著她。
「而且你太小了,籠子那麼大,裝著浪費。」
玄燼緩慢地扭過頭。
不知是不是錯覺,喬心言從一隻鳥身上看出了被冒犯的感覺。
她出了拍賣場,沒有立刻回客棧,而是擠進街對面的夜市。
無渡城沒有白晝,頭頂常年籠罩著濃紫色的雲。街邊燈籠大多用獸骨製成,來往的妖怪也很少完全維持人形。長著三條尾巴的狐妖在賣香料,頂著牛角的壯漢扛著一整頭烤獸從她身邊走過,油脂香氣飄了半條街。
玄燼從袖口裡鑽出來,抬頭聞了聞。
喬心言立即停下:「餓了?」
玄燼沒有理她。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見烤肉攤,摸了摸只剩二十七塊靈石的荷包,咬牙買了一小塊肉。
攤主問:「給你家靈寵吃?」
喬心言看了一眼袖口裡滿眼冷傲的小鳥。
「不是靈寵,是我剛買的夫君。」
攤主切肉的刀歪了一下。
玄燼也猛地抬起頭。
「這么小?」攤主表情複雜。
「以後會長的,現在買可是童養夫。」
「姑娘,你確定買的時候沒被騙?」
喬心言接過烤肉,語氣篤定:「不會。我眼光很好。」
玄燼盯著她看了許久,像是在判斷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喬心言撕下一小條肉送到他嘴邊。
玄燼偏開頭。
「不吃?」
他仍舊不理。
喬心言自己嘗了一口,發現肉里放了某種妖界香料,辣得她兩隻眼睛瞬間紅了。
玄燼轉回頭,看見她眼淚汪汪的模樣,身體微微一僵。
喬心言吸著氣,將剩下的肉包好:「太辣了,你有傷,不能吃。」
她沒有發現,玄燼盯著她泛紅的眼尾看了片刻,眼底的冷意淡了些。
系統適時開口:【氣運之子當前心動值:百分之三。】
「三?」
【是的。】
「我花三塊靈石買他,他回我三點心動值,倒是很講究禮尚往來。」
喬心言繼續往前走,身後的攤販與燈火漸漸遠去。
袖口裡的玄燼卻忽然動了一下。
他看向斜後方。
一名披著灰色斗篷的男人停在街角,臉上戴著與二樓客人相似的赤羽面具。
對方似乎察覺到玄燼的目光,很快隱入人群。
玄燼的瞳孔驟然收緊。
腦海深處有什麼畫面一閃而過。
雷火、長槍、鋪天蓋地的赤色羽毛,還有一隻刺入他胸口的手。
劇痛驟然襲來。
他身體一晃,從喬心言袖中掉了出去。
喬心言反應極快,轉身將他接進懷裡。
「怎麼了?」
玄燼死死盯著那個男人消失的方向,喉間發出短促而嘶啞的鳴叫。
喬心言抬起頭。
街角空無一人,只剩一枚赤紅色的羽毛,靜靜落在潮濕的石板上。
赤紅色羽毛落在一灘積水裡,顏色艷得像血。
喬心言沒有過去撿。
她站在原地環顧一圈,抱著玄燼轉身鑽進旁邊賣面具的攤子,花一塊下品靈石買了兩張最便宜的木頭面具。
一張狐狸臉,一張兔子臉。
攤主將面具遞過來時,視線忍不住往玄燼身上飄。
「姑娘,你這隻鳥是不是快不行了?」
玄燼剛從劇痛中緩過來,聞言冷冷掀了一下眼皮。
攤主被他看得莫名發怵,改口道:「也可能只是困了。」
喬心言把兔子面具扣在自己臉上,又試圖將狐狸面具往玄燼腦袋上套。
玄燼偏頭躲開。
「你現在這副樣子很容易被認出來。」
玄燼繼續躲。
「那你想戴兔子的?」
小黑鳥安靜一瞬,直接把腦袋埋進她懷裡,只留給她一個拒絕溝通的後腦勺。
喬心言只好放棄。
系統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宿主,有沒有一種可能,問題不在於面具圖案,而在於面具比他整個身體都大?】
喬心言低頭比了比。
「確實。」
她把多餘的狐狸面具戴到後腦勺上,像前後各長了一張臉。隨後順著夜市人流繞過兩條巷子,又從成衣鋪的後門離開。
系統看著她換外衫、換髮髻,最後還從路邊拎走一個別人不要的菜籃子,忍不住問:【你不是迷路了嗎?】
「是啊。」
【那你為什麼知道有人跟蹤?】
「兔子迷路和兔子怕死不衝突。」
喬心言把玄燼放進菜籃,順手蓋上一層新鮮菜葉,「原主能一個人從月棲谷跑到這裡,方向感是不太好,躲天敵的本事卻不差。何況那根紅羽毛上有追蹤術,妖氣都快糊到我臉上了。」
她說完,從儲物袋裡摸出一隻木頭雕成的小兔子,將剛才悄悄收起來的一縷赤羽氣息纏了上去。趁一輛運送靈獸的馬車經過,她屈指一彈,木兔準確落進車尾草堆。
馬車很快向城西駛去。
喬心言則拐進另一條街,挑了一間開在澡堂樓上的小客棧。
澡堂中水汽混雜,往來客人又多,最適合遮掩氣息。
她付錢時,掌柜看了她的菜籃一眼。
「靈寵另外收兩枚銅錢。」
喬心言揭開菜葉:「它這么小,也要收?」
掌柜探頭一看,正對上玄燼暗金色的眼睛。
「一枚也行。」
「它不占床。」
「不占床也會掉毛。」
喬心言低頭看了看玄燼燒焦禿亂的羽毛,語氣很誠懇:「它已經沒多少可以掉了。」
玄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