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上品靈石一次。」
「三百上品靈石兩次。」
「還有沒有貴客願意加價？」
尖細的嗓音鑽入耳朵時，喬心言正低頭啃一根胡蘿蔔。
她嚼了兩下，慢慢抬起頭。
面前是一座圓形拍賣台，燈火從四面八方照過去，將台中央那個戴著銀項圈的少年照得臉色發白。少年的腳邊拖著一條細長魚尾，藍色鱗片乾裂了大半，手腕上還有被鎖鏈磨出的血痕。
台下坐滿了戴面具的人。有妖，也有人，靠近二層雅間的位置甚至飄著若有若無的仙氣。
喬心言嘴裡的胡蘿蔔忽然不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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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細白，腕骨纖巧，袖口繡著兩隻歪歪扭扭的兔子。再往下，是一塊寫著「九十八」的競價木牌，以及一個只剩二十七塊下品靈石的荷包。
腦子裡安靜了一會兒，系統小心翼翼地開口。
【宿主，你醒了？】
喬心言把胡蘿蔔塞回儲物袋裡。
「我若說沒醒，你能把我送回去重來一次嗎？」
【不能。】
「那你問得挺客氣。」
系統裝作沒聽懂，飛快把原主的記憶送了過來。
原主也叫喬心言，是月棲谷里一隻修煉了三百年的月靈兔。前幾日剛剛化形，趁族中長輩閉關，揣著多年攢下的靈石溜出來見世面。她聽人說無渡城中什麼都有，便稀里糊塗跟著人進了這間地下拍賣場。
原本的故事裡，她並沒有在這裡買下任何東西。幾個月後妖界大亂，她逃回月棲谷的路上遇到一隻狼妖，連人帶內丹都進了對方肚子。
至於為什麼妖界會亂——
喬心言望著拍賣台，心裡已經有了不太好的預感。
「氣運之子在哪兒？」
【還沒上台。】
「果然如此！」
喬心言沉默片刻：「這次的氣運之子，混得有點樸素。」
她話音剛落，台上的鮫人少年便被二層雅間的客人拍走。兩名壯漢上來拖人，少年掙扎了一下，項圈立刻亮起符文，電光沿著他的脖頸蔓延至全身。
空氣中很快飄起一股皮肉燒焦的味道。
喬心言捏緊了競價牌。
拍賣師卻像什麼都沒看見，笑著掀開下一隻籠子上的紅布。
裡面跪坐著一個白衣女子。女子手腳皆被縛仙索束住，眉心有一道被剜去仙印後留下的血痕。
「仙界含光殿的侍花仙，私動凡心，被貶出仙籍。雖已沒了仙骨，容貌卻是難得一見。起價五百上品靈石。」
台下很快響起競價聲。
喬心言聽得眉心直跳，忍不住問系統：「三界如今都流行把人擺上台賣？」
【無渡城位於三界裂隙，明面上沒有主人，實際上受妖界攝政王厲蒼衡控制。這裡出售的，多是沒有身份、無處申冤，或者被人刻意抹去來歷的生靈。】
「妖王不管？」
系統再次沉默。
喬心言懂了。
妖王八成就是那個快要被抬上來的「奴隸」。
她低頭數了數荷包里的靈石，動作慢下來。
二十七塊下品靈石。
其中十塊是原主給自己買胡蘿蔔的，五塊預備住客棧，剩下的才是回月棲谷的路費。
若氣運之子叫價太高，她恐怕只能現場表演一個兔子打洞，挖穿拍賣場的地庫，再連人帶籠子一起偷走。
系統像是察覺了她的打算，趕緊提醒。
【宿主，任務局不報銷破壞公共建築的費用。】
「你們任務局的規矩，專門在不該正經的時候正經。」
侍花仙最終被一名豬妖拍下。接下來又陸續上了幾隻尚未完全化形的小妖，還有一名從人界戰場上俘來的將領。
喬心言聽了一會兒，目光無意間掃過二樓東側的雅間。
珠簾後坐著一個灰袍男人，臉上戴著赤羽面具。他沒有參與任何競拍，只在每件拍品成交後，用指節輕輕敲一下扶手。
他身後的侍從便會低頭，在冊子上記下什麼。
喬心言多看了一眼。
那人像是有所察覺，隔著珠簾朝她望來。
喬心言立即低下頭，從儲物袋裡又摸出半截胡蘿蔔，裝作自己只是餓了。
灰袍男人的視線停了片刻，很快移開。
拍賣進行到尾聲，拍賣師臉上的笑容淡了不少。
「最後一件拍品，是今早剛從落星崖送來的。」
四名侍從抬上來一隻蒙著黑布的鐵籠。
籠子很小，落地時卻發出一聲悶響，仿佛裡面壓著的並非活物。
拍賣師沒有立刻掀開黑布，反而先讓兩名護衛在台邊布下結界。
方才興致缺缺的客人漸漸坐直了身體。
「據送來的人說，此物是在落星崖底發現的。發現時附近百里寸草不生，崖壁上殘留著極強的雷火痕跡。我們的人驗過，它體內確實有一絲上古妖族的血脈。」
有人迫不及待地問：「是什麼？」
拍賣師抬手掀開黑布。
籠中趴著一隻巴掌大的黑鳥。
它身上的羽毛被雷火燒得亂七八糟，左邊翅膀不自然地垂著，尾羽也禿了大半。若不是胸口還有微弱起伏，看起來和烤焦了沒有多大區別。
四周安靜了一瞬，隨即爆出笑聲。
「這就是上古血脈？」
「再晚撿半刻鐘，送來的便是一盤下酒菜了。」
「它身上連妖氣都沒有，怕不是隨便抓只烏鴉來糊弄人。」
黑鳥始終沒有動。
直到拍賣師用細棍撥了一下鐵籠，它才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是暗金色的。
冷，沉，帶著一種與它此刻處境極不相稱的威壓。離得近的拍賣師下意識後退半步，回過神後覺得丟臉，抬腳便踹向籠子。
鐵籠劇烈晃動。
小黑鳥的身體撞上欄杆，又跌回籠底。
喬心言嘴裡的胡蘿蔔「咔嚓」一聲斷了。
與此同時，她的視野中出現了一支巨大的金色箭頭，直直指向籠中的小鳥。
【檢測到本世界氣運之子。】
【姓名：玄燼。身份：妖界之主。當前狀態：重傷、失憶、法力封禁。】
喬心言盯著那隻連站都站不穩的小鳥。
「妖王？」
【是。】
「你確定不是妖王養在後院的鳥？」
【確定，這種事不會搞錯的。】
喬心言想像了一下自己抱著一隻鳥，認真和它討論生孩子任務的畫面，手裡的胡蘿蔔徹底吃不下去了。
系統連忙補充：【他傷勢恢復後可以化形的。】
「長得怎麼樣？」
【這是重點嗎？】
「不然呢？難道重點是羽毛掉了多少？」
系統拒絕回答。
台上，拍賣師顯然也對這件拍品失去了信心，勉強笑道：「雖說暫時查不出種族，但僅憑它能從落星崖的雷火中活下來，便足以證明血脈不凡。起價十塊下品靈石。」
無人舉牌。
價格一降再降。
拍賣師額角漸漸滲出汗，二樓東側的灰袍男人卻仍舊端坐著，指尖第一次沒有敲擊扶手。
「五塊下品靈石。」
依舊沒人回應。
拍賣師咬了咬牙：「三塊。若再無人出價，便撤下去了。」
台下有人笑著起鬨：「三塊靈石買回去拔毛燉湯，也不一定夠塞牙縫。」
喬心言舉起了牌子。
拍賣場裡頓時靜了一下。
拍賣師像怕她反悔，木槌落得飛快。
「三塊下品靈石，成交！」
籠中的玄燼抬起頭，暗金色的眼睛越過人群，準確落在喬心言身上。
喬心言與他對視片刻，彎起眼睛，隔空朝他晃了晃手裡剩下的半根胡蘿蔔。
「別怕。」她無聲地動了動唇，「以後我養你。」
玄燼盯著她，緩緩閉上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喬心言總覺得，他閉眼前的神情不像感動。
更像是在說——
這個看起來不太聰明的兔子，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