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霍老夫人帶著人送來一隻小小的紫檀木搖床。
「這是凜川小時候睡過的。」老人家笑得眼角都是褶皺,
「這些年一直收在庫房,前幾日才讓匠人重新修過。」
霍凜川看著那張搖床,神情有些複雜:「現在擺出來太早。」
「哪裡早?衣裳、襁褓、長命鎖,哪一樣不得提前準備?」霍老夫人已經讓人把搖床放進隔壁暖閣,嘴裡還在念叨要請京城最好的繡娘做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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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心言靠在門邊,看著母子二人為孩子還沒出生便該不該擺搖床爭了起來,心裡生出一種很奇異的溫暖。
夜裡,屋裡燃著安神暖香。霍凜川果然又把耳朵貼到她小腹上。
喬心言摸著他的頭髮:「今日還是聽不見。」
「秦先生說四五個月後會動。」
「你記得倒清楚。」
「他說的每句話,我都記得。」霍凜川抬起頭,眼神亮得驚人,「名字也該開始想了。」
「還不知道男女。」
「那就男女各想幾個。」
兩個人靠在床頭,從孩子的名字說到將來睡哪間暖閣,又說到霍凜川不能只教他練武,也要讓他學醫識藥。說到最後,喬心言先困得睜不開眼。
霍凜川替她蓋好被子,掌心仍輕輕停在她腹部。
【氣運之子心動值上漲,目前百分之八十。】
系統提示聲落下時,喬心言已經快要睡著,在心裡輕輕應了一聲。愛意越深,之後的戲碼便越難熬。可她知道,真正的考驗從來不是兩個人相處最甜蜜的時候。
何況,她還有個帶球跑任務需要完成。
同一日,城南小宅里。
「哐當」一聲響,霍承安手中的茶盞脫手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小梅被嚇了一跳,連忙護住自己的肚子:「公子,你怎麼了?」
霍承安沒有回答。他只死死盯著前來傳話的小廝,臉上一點點失去血色。
霍凜川有了親生孩子。
那他這個曾經被當作唯一繼承人養大的養子,還剩下什麼?
小廝是霍承安從前留在將軍府外院的人。他收過不少賞銀,即便如今主子被趕出府,逢著大喜事,仍會偷偷跑出來報信。
「消息是秦先生親自診出來的,絕不會有假。」小廝壓低聲音:
「老夫人高興得當日便把內庫和田莊的鑰匙交給了夫人。宮裡也賞了好些東西。」
霍承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父親怎麼可能有孩子?!」
「奴才也不知道。府里都說是夫人醫術高明,解了將軍的寒毒,自己又是易孕體質……」
「荒唐!」霍承安猛地站起來,雙眼通紅,「太醫早就斷定父親子嗣無望!一個才進門幾個月的女人,說懷便懷了,你們竟沒有半點懷疑?!」
小廝嚇得縮了縮脖子:「秦先生和宮中太醫都複診過了,兩邊都說是喜脈,奴才們哪敢亂想……」
霍承安還想再問,小梅已經扶著腰走了過來:「既然是大喜事,公子怎麼還發這樣大的脾氣?」
她嘴上說著喜事,眼裡卻沒有半點笑意。
等霍承安揮手打發了小廝,小梅才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瓷片,冷哼道:「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霍家怕是更不會接咱們回去了。」
「你閉嘴!」
「我又沒說錯!」小梅在椅子上坐下,一邊撫著肚子,一邊委屈落淚,「當初在將軍府大婚前,我便診出了這骨肉。從前老夫人說霍家以後都是公子的,可如今將軍有了親生骨肉,咱們這孩子,還有公子你……算什麼?」
這句話正戳中霍承安最深的恐懼。
這些日子他不斷告訴自己,霍凜川只是在氣頭上。霍家養了他二十餘年,只要他服軟,只要小梅平安生下這重孫,祖母總會心軟。
可喬心言腹中的喜訊,打碎了他所有的僥倖。
那是霍凜川真正的親生血脈。只要那個孩子平安出生,少將軍之位、霍家軍的人脈、將軍府的萬貫家財,都將與他再無干係!
「那孩子……未必能生下來。」霍承安喃喃自語。
小梅眼神微閃:「公子說什麼?」
他猛地回過神,厲聲道:「我什麼都沒說!」
小梅沒有追問,只摸著肚子引誘道:「咱們的孩子月份已經這麼大了,若老夫人肯親眼看看,或許仍會顧念這一個是她先盼來的重孫。」
霍承安沉默片刻,眼神有些恍惚:「明日你隨我回府。」
小梅臉色大變:「可老夫人說過,不許我進霍家的門!」
「不進正門。」霍承安咬了咬牙,「你這肚子算下來都快六個月了!祖母派府醫來過兩次你都躲著,明日我帶你從側門進去,請個婦科女醫當面診斷,也算絕了外頭的風言風語!」
小梅眼底閃過一絲慌亂:「我……我近來胎氣不穩,不能隨便挪動!」
「宅子離霍府不過半個時辰!」
「可我——」
「小梅。」霍承安第一次用審視的目光看她,「算算時間,你懷孕都快半年了,你為何始終不肯看大夫?還有,你的肚子,為什麼看著還跟兩三個月時一樣?」
小梅眼圈立刻紅了,哭喊道:「公子懷疑我?!那夜你喝醉了,若非有了這骨肉,我何必落得個無名無分的下場?早知今日,我就不該把孩子留下!如今才過了多久,你便開始信了外人的挑撥,逼我去受羞辱!」
霍承安被她哭得心煩意亂,壓在心底的疑慮又被愧疚強行按了下去。
那夜他喝得大醉,確實記不清細節。可小梅拿出的見紅帕子、喜堂上的決裂,早已逼得他退無可逆。若連這懷了半年的孩子都是假的,他豈不成了全京城最大的傻子?
「我沒有懷疑你。」他放緩語氣,「不想去便不去。等找個信得過的人,我另尋一位女醫上門。」
小梅這才撲進他懷裡:「我就知道公子疼我。」
霍承安抱著她,心頭卻有一股冰涼的寒意緩緩散開。
……
三日後,霍承安獨自回到將軍府。
這一次不是為了要錢,而是以賀喜為名。
霍老夫人正在主院陪喬心言挑選布料,聽說他來了,便讓人領進院中。
霍承安跨進門,第一眼便看見了坐在軟榻上的喬心言。
她戴著一層珍珠面紗,身披雪白狐裘,小腹還沒有弧度。霍凜川坐在她身邊,正在替她把一碟乾果往近處推。
不過一個尋常動作,卻讓霍承安腳下像生了根。
從前父親教他練刀時固然嚴格,卻從未有過這種不加掩飾的溫柔。
「怎麼站在那裡?」霍老夫人驚喜道,「快過來坐。」
霍承安回過神,僵硬行禮:「孫兒聽說府中有喜,特來道賀。母親……安好。」
那聲「母親」在唇邊轉了幾次,最終還是低低叫了出來。
喬心言頷首:「多謝惦記。」她沒有刻意奚落,只讓丫鬟添了茶。這種平淡,反而讓霍承安準備好的怨氣無處安放。
臨走時,霍承安的視線再次落在喬心言小腹上。
主院門口,一個親兵恰好抱著軟氈進來,直接擋住了他回望的視線。
霍承安冷笑:「父親連我也防?」
親兵神色不變:「將軍吩咐,任何人在主院都不得擅自接近夫人。」
任何人。自然也包括他這個「前任少將軍」。
霍承安拂袖而去。
主屋裡,霍凜川收回目光:「他方才在看你。」
「大概是在看孩子。」喬心言拿起一顆梅子送進他嘴裡。
霍凜川不喜歡酸,卻仍舊咽了下去,眉心輕輕跳了一下。
喬心言忍著笑:「好吃麼?」
「還好。」
「那再吃一顆。」
霍凜川看見她眼底的促狹,終於握住她的手,把梅子送回她口中。
兩個人低聲說笑時,霍承安已走出將軍府。
那一刻,被取代的恐懼與疑慮徹底交織在一起,變成了刻骨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