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安被掃地出門的那一天,身上僅僅背著一隻不大的包裹。
他並不是沒有家底。
只可惜,這些銀錢向來有專門的大丫鬟替他打理收存,他想花錢只需張口吩咐,從未真正親力親為去算過自己名下究竟有多少積蓄。
搬出將軍府的第一天,他便豪擲重金在京城城南租下了一座幽靜的二進小院。
然而他並不是會打理錢財的人,銀子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嘩啦啦地流了出去。
霍承安起初根本不在乎。
他在軍中好歹領著從六品的武職,每月有朝廷俸祿,還有歷年立功受賞攢下的寶貝,就算不靠霍家,養活一個小小的宅院難道還能被難死不成?
然而,現實很快便給了他當頭一棒。
他被父親停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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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天天圍著他轉、管他叫「小將軍」的世家子弟們聽說他的事,剛開始還有兩個人跑來安慰。
可當幾日後霍承安自掏腰包在京城頂級酒樓擺下酒席時,十張請帖,竟然只稀稀拉拉地來了兩個人!
那兩人酒過三巡,話題三句不離將軍府的八卦:
「霍兄,聽說大將軍真的把那神醫谷的喬姑娘給娶過門了?」
「……婚書已入族譜。」
「哎呀呀,那往後霍兄見了昔日的未婚妻,豈不是要恭恭敬敬叫一聲……」
後半句雖然咽了回去,可那兩人眼底濃得化開的嘲弄與看戲神色,卻像刺一樣扎眼。
霍承安重重將酒杯砸在桌上!
那兩人嚇了一跳,忙不迭賠笑改口:「哎呀我也沒別的意思,只是那喬姑娘年紀比霍兄你還小兩歲,這輩分突然降下來,確實……哈哈……」
「她算哪門子長輩?!」
「是是是,霍兄說得對。」
那人嘴上附和著,可眼底的輕視卻徹底不再掩飾。
霍承安這一刻才如夢初醒地意識到——沒了「霍家少主」這個尊貴的光環,過去那些前呼後擁、稱兄道弟的狐朋狗友們,根本沒有半個人真正將他霍承安放在眼裡!
這頓飯吃得索然無味,憋屈至極。
結帳時,酒樓掌柜習慣性地將沉甸甸的帳單雙手遞到他面前。霍承安下意識昂起頭冷聲道:「記帳,直接送去將軍府結算。」
掌柜頓時僵在了原地,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他這才猛地想起——自己已經被霍家掃地出門了!
他臉色鐵青地掏出隨身僅存的現銀付了帳,失魂落魄地回到租來的小宅子裡,第一次認真清點起手中的財物。
剩下的現銀,少得可憐。
那兩件御賜的玉器絕對不能私自典當,佩刀更是武人的性命。真正能換成錢的,只有幾枚隨身攜帶的佩玉和擺件。
「怎麼會花得這麼快啊?!」小梅翻看著帳冊,尖銳地叫嚷起來。
霍承安煩躁不安:「置辦家什、請人下榻,哪一樣不需要花錢?!」
「可這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往後用錢的地方海了去了!難不成要讓我跟孩子一輩子擠在這破宅子裡,靠一個粗笨婆子伺候吧?!」
聽她三句不離孩子,霍承安強壓下怒火安撫道:「過不了幾天,祖母定會派人接咱們回去的。」
小梅這才破涕為笑:「我就知道公子有本事,絕不會讓我和孩子受苦。」
可一連過了大半個月,將軍府那邊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霍老夫人沒有派半個人來問候,霍凜川更像是徹底忘了有他這個養子存在一般。
與此同時,城中關於那場驚世婚禮的議論聲愈演愈烈。
可出乎霍承安意料的是,坊間根本沒有多少人嘲笑喬心言。
霍凜川重新迎親的排場與禮數做得太周全、太無可挑剔。在百姓們口中,這反倒成了一段大將軍一諾千金、履行二十年前定情重約的絕佳佳話!
真正被滿城人唾棄嘲笑的,反而是他霍承安!
有人罵他薄情寡義、寵婢滅妻;有人罵他忘恩負義、狗咬呂洞賓;就連小梅的肚子,也成了茶餘飯後被人恥笑的藉口。
霍承安起初還會上街與人動手爭吵,到後來乾脆閉門不出。
~
第二日清晨,他避開所有人,懷揣著一枚精美絕倫的舊佩玉,悄悄去了京城最大的當鋪。
那是他十六歲弱冠生辰時,霍老夫人翻遍庫房親自送給他的羊脂暖玉,玉質極佳,背面還用大師手筆刻著一個小小的「安」字。
可當鋪掌柜只冷漠地給出了原價三成的賤價。
「這可是最頂級的和田暖玉!」霍承安怒不可遏。
掌柜賠笑:「公子說得極是。可這上面刻了您的名姓,不好二次轉手啊。」
霍承安死死握著那塊飽含著祖母深情的佩玉,最終還是沒捨得賣,倉皇逃出了當鋪。
走在喧囂的長街上,恰好有一隊奢華尊貴的將軍府馬車緩緩駛過。
車簾上繡著沉穩霸氣的霍氏暗紋,隨行的精銳侍衛衣著整齊劃一、氣宇軒昂。過去他高高在上地坐在馬車內部,從未覺得這一切有什麼稀奇。
如今淪為一介平民站在圍觀的人群里,他才驚恐地發現——那座宏偉的將軍府門,曾經賦予他的不僅僅是錦衣玉食的住處。
更是旁人望塵莫及的尊貴身份、通天體面,以及走在哪裡都能贏得的由衷敬重!
小梅說得對。
祖母親手養了他二十多年,怎麼可能真的對他不管不顧?!
霍承安在街角站了很久很久,最終,那驕傲的自尊心徹底崩潰,他決定回將軍府低頭求情。
~~
一個時辰後,霍承安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站到了將軍府恢弘的正門前。
守門的精銳侍衛依然一眼認出了他,可這一次,卻沒有像過去那樣畢恭畢敬地躬身放行。
「霍公子請留步,屬下需要先入內向老夫人通報。」
霍公子。
不再是尊貴無比的「小將軍」,甚至連一聲「少爺」都沒了!
霍承安臉色瞬間難看無比,可人在屋檐下,他只能死死咬牙忍了回去。
在冷風中足足等了近一刻鐘,霍老夫人身邊最信任的大嬤嬤才神色複雜地迎了出來,引著他從不起眼的側門悄悄進了內院。
「祖母……她老人家身體可還好?」霍承安忍不住問。
「老夫人這一個月來,無時無刻不在惦記著公子。」
嬤嬤語氣雖然溫和,卻自始至終沒有提起任何讓他搬回主院的話題。
霍承安心頭猛地一沉,懷著忐忑的心情走進了壽安堂。
靠在塌上的霍老夫人一抬頭看見他,眼圈瞬間紅了。
短短一個月沒見,這個曾經鮮衣怒馬的孫子瘦了整整一圈,身上的衣袍也有些皺巴巴的不再熨帖。
老人家顫抖著抬起手想要摸摸他的臉,卻在半空中生生停住。
「小梅……怎麼樣了?」老夫人沙啞著開口。
「在宅子裡靜養安胎。」
霍老夫人的神色稍稍冷了幾分:「請宮裡的太醫診過脈了嗎?」
「她……她身子嬌弱,不喜歡外人近身。」
「胡鬧!」老夫人重重拍了怕塌,「懷了骨肉,豈有不讓正經大夫診脈的道理?!」
霍承人心煩意亂,不願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祖母,我今日……只是單純來看望您老的。」
霍老夫人靜靜地凝視著他:「真的只是來看我?」
多年朝夕相處,他心裡那點花腸子根本瞞不過老人的眼睛。
霍承安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終在那銳利的目光下垂下頭去,聲如蚊吶:
「宅子裡開銷太大……我的軍職又被父親暫時停了……」
霍老夫人的眼神里瞬間划過一抹深深的失望與心酸。
她長嘆了一聲,最終還是吩咐嬤嬤去私庫里取來了一整沓整齊的銀票,放到了桌上。
「這裡是五百兩銀票,足夠你們在京城衣食無憂地安穩生活很久。」老夫人的語氣透著一種看破紅塵的疲憊
「但小梅這輩子絕不能踏進霍家的門。承安,你已經是二十四歲的大人了,該學會為自己做出的選擇承擔後果。」
霍承安看著那疊銀票,指尖發緊:「父親呢?」
「在城西軍營視察呢。」
「他就……沒有問過我一句嗎?」
霍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父親從未阻止我暗中接濟你,更沒有對你趕盡殺絕。可承安啊,你在喜堂上犯下的天大錯誤,絕不能因為你現在日子過得艱難,就全當沒發生過。」
霍承安知道再多說無益。
他默默收起銀票,恭恭敬敬地向祖母行了個大禮,失魂落魄地告退離開了壽安堂。
穿過蜿蜒的迴廊,一陣清淡好聞的草木藥香隨風飄散過來。
前方西暖閣的雕花大門恰好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面推開,一道纖細嬌柔的身影緩緩從藥房裡走了出來。
那女子穿著一襲素雅潔白的月白色長裙,外罩一件淺青色的精緻披風,身形高挑婀娜。
她的臉上蒙著一層半透明的輕柔薄紗,只露出一雙如秋水般清亮溫柔的杏眼。
明媚的陽光穿過廊下的枯葉散落在她單薄的肩頭,將她整個人襯托得宛如仙子下凡,乾淨純潔得令人不敢直視。
霍承安呼吸一停,下意識地駐足停下了腳步。
那女子也注意到了迴廊上的動靜,轉過頭看來。
四目相對,她微微一怔,隨後,那雙清亮的杏眼彎成了一道好看的新月,隔著薄紗向他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霍承安竟看得失了神,心臟不爭氣地狂跳了幾下。
將軍府什麼時候住進了這般出塵脫俗的絕色佳人?!
他正忍不住要開口詢問這是哪位王府來的貴客,身旁引路的嬤嬤已經趕忙停下腳步,躬身行禮:
「老奴見過夫人。」
霍承安臉上的驚艷與痴迷瞬間徹底僵死在臉上!
眼前的這個讓他一瞬間失魂落魄、移不開眼的絕色佳人……竟然是一個月前在喜堂上,被他當眾惡言惡語厭棄嘲笑的醜八怪——喬心言?!
迴廊下靜得落針可聞。
霍承安盯著喬心言,久久沒有說話。
他像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像是終於從那句「夫人」里回過神來,視線由她露在面紗外的眉眼,慢慢落到她纖細的腰身上。
一個月前,她穿著嫁衣坐在喜堂中,左臉那片青紫色胎痕幾乎占去了半張臉。哪怕五官生得再好,也會先被那片可怖的顏色奪走注意。
可眼前的女子只用一層薄紗遮住了臉。
秋風輕輕掠過,面紗貼上她的側臉,隱約勾勒出秀美的輪廓。
那雙眼睛依舊溫潤清亮,卻比記憶里多了幾分從容,安靜望著人時,仿佛能將旁人的狼狽都照出來。
霍承安心裡那點方才生出的驚艷,頃刻變成了被人戲耍後的羞惱。
「是你?」
他的聲音發緊,目光下意識往她左臉的位置看,「你把臉遮起來做什麼?」
喬心言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披風,語氣溫溫的:「今日風大,夫君說我剛解過毒,不宜受寒。」
她自始至終沒有正面回答面紗的事,可口中的那句「夫君」,卻字字句句如重錘般砸在霍承安的臉上,提醒著他——眼前這個女子,如今是他養父霍凜川明媒正娶、拜過天地的原配正妻!
霍承安的臉瞬間綠得發黑,咬牙切齒道:
「不過嫁進來區區一個月,你倒真拿自己當這將軍府的女主人了?!」
一旁站著的嬤嬤聽到這話,老臉一沉,連忙上前一步厲聲維護:
「霍公子慎言!夫人與大將軍婚書已告祭祖先,名姓更是清清楚楚寫入了霍氏族譜!她本就是這將軍府名正言順的女主人!您這大逆不道的話若是傳到了大將軍耳朵里——」
「本少爺與她說話,何時輪得到你一個下賤的奴才來開口教訓?!」
霍承安這些日子在外頭處處碰壁、受盡冷眼,心中早就積攢了滿腔的怨氣與委屈。如今重回舊地 。
連從前對自己畢恭畢敬的老嬤嬤都敢當面指責他,他那脆弱敏感的尊嚴頓時掛不住了!
喬心言輕輕抬起一根纖細修長的玉指,向嬤嬤微微示意,制止了老人家與他繼續無謂爭執。
她越是這般波瀾不驚、氣定神閒,霍承安越覺得自己像是一拳重重砸在了吸水的棉花上,窩囊憋屈得想發瘋。
「你不必在本少爺面前裝什麼大度體貼!」霍承安冷笑連連,眼裡的怨毒幾乎要噴出來,
「你我年歲相仿,你甚至還比我小了兩歲!就算你使盡下作手段爬上了父親的床,也休想本少爺開尊口叫你一聲——」
說到這裡,那個隱晦尊貴的稱呼仿佛帶著烙鐵的燙意,硬生生砸在他舌尖上,讓他咬牙切齒地卡住了。
喬心言卻好整以暇,自然地替他接了下去。
「叫我……母親?」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甚至還帶著幾分長輩對小輩的溫和詢問。
霍承安額角青筋暴起,太陽穴跳動:「喬心言!你找死!!」
「我在。」
喬心言應得順口又自然。
她天生生得一副嬌柔動人的模樣,說話聲音也柔得像水。
若是換作京城其他刻薄婦人如此不依不饒,難免顯得盛氣凌人、面目可憎;
可這話從她那張櫻桃小口裡吐出來,倒像是一個大度得體的長輩,在耐心地糾正一個不懂禮數規矩的頑劣後輩。
霍承安胸口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壓低聲音惡狠狠地逼近一步:
「你以為勾引了父親,就能真把自己當成我的長輩教訓我了?!」
嬤嬤臉色劇變:「霍公子!放肆!請慎言!」
喬心言那雙清亮杏眼裡的溫柔笑意,也終於淡了下來。
她沒有像喜堂撕破臉那日一般尖銳地反唇相譏,只是平靜地抬起頭,安靜地凝視著霍承安那張因嫉恨而扭曲的臉龐。
「我與大將軍,是三書六禮、拜過天地、告過祠堂的正經夫妻。」她聲音平靜如水,
「你若是實在不喜歡我,往後大可不必踏入主院半步,也可以全當這世上從未認識過我這個人。」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冷冽與警告:
「可你絕不該用這種污言穢語,去輕辱撫養你長大的親生父親。大將軍養育你二十餘載,為你請天下名師、授蓋世武藝,頂著壓力把你帶進軍營鋪設前程。
你今日當著我的面說出這番狼心狗肺的話,若是傳將出去,受全京城戳脊梁骨非議的絕不會是我喬心言,而是你霍承安不忠不孝!」
霍承安臉上的表情瞬間僵死!
這一個月里,他在外頭最害怕聽到的,就是別人說他身上所有的榮耀與官職都是霍凜川給的施捨。
而喬心言,偏偏沒有一句譏諷、沒有半點叫罵,只是將這事實直白地攤在他面前,打得他毫無還手之力,連發作的理由都找不到半個!
「你……你少拿父親的名頭來壓我!」
霍承安把手死死伸進冰冷的衣袖深處,抓緊了那一沓剛剛才從祖母那裡要來的銀票,仿佛只有這冰冷的銀子才能給他帶來最後一點可憐的底氣。
「父親不過是一時受了你的狐媚惑心罷了!你當真以為,憑你這張蒙著面紗不敢見人的醜臉,能勾得住他一輩子?!」
喬心言抬起嬌嫩的素手,輕輕撫了撫臉上的薄紗,眼底毫無半點難堪與自卑。
「能不能留住,那是我與他夫妻之間的私密事。」
「至於你——」
她退後半步,落落大方地為他讓出了一條通往府門的大路,嗓音依舊軟綿嬌柔:
「承安,這一聲『母親』,你遲早是要叫出口的。今日若是叫不出口也無妨,往後關起門來,你慢慢練習便是。」
一旁的嬤嬤實在沒忍住,偏過頭去死死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霍承安的臉瞬間由慘白轉為通紅,再由通紅化為鐵青!
「你做夢去吧!!」
他發瘋般地一甩袖子轉身便走,可在經過喬心言身旁的那一瞬間,他的腳步卻不受控制地微微停滯了半秒。
一股清淡好聞、帶著淡淡溫養藥香的暗香,從她飛揚的衣袖間飄散出來,與大婚喜堂那天一模一樣。
只是那天他滿心滿眼全是對醜八怪的厭惡與反感,根本未曾留下半分心思去嗅聞;如今落魄離開,竟覺得這股淡淡的藥香清雅高貴得讓人心神蕩漾。
他心中的情緒越發煩亂,腳下的步子也越走越急,逃也似地衝出了院門。
直到霍承安那狼狽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嬤嬤才輕聲上前安慰:
「夫人莫要將這混帳話往心裡去。少爺自小被老夫人與將軍寵壞了,性子難免嬌縱了些。如今在外頭吃了苦頭,心裡一時轉不過彎來罷了。」
「我明白。」
喬心言靜靜望著他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
一個人從高處跌落谷底時,若是懂得低頭審視腳下的路,未必不能腳踏實地重新站起來。
怕就怕他死不悔改,反而將自己所有的無能與失敗,全盤甩鍋給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