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鶴年沉默了下來。
「心言……你告訴爹,你是不是覺得被霍承安當眾退婚後,全天下的男人都會嫌棄你……所以才死死抓住霍凜川這根救命稻草不放的?」
喬心言心口猛地一酸。
原主確實這麼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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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確實有一點。」喬心言沒有撒謊。
喬鶴年的眼眶瞬間紅了,聲音發抖:「是爹不好……爹總想著給你找個權勢滔天的依靠,卻反倒讓你覺得,自己必須嫁出去才能活……」
「不是的,爹!」
喬心言一頭撲進父親寬闊的懷抱里。
原主殘留的強烈執念在這一刻得到了徹底的釋放,眼淚如斷線的珍珠般滾落。
「爹已經把世界上最好的愛都給我了。是我從前太笨、太自卑,總覺得別人說我是醜八怪,我就真的不配得到幸福。」
喬鶴年緊緊抱住女兒,大掌輕拍著她的後背,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但我想通了。」喬心言擦乾眼淚,語氣變得無比堅定,
「霍承安瞎了眼不願娶我,不代表我不優秀。而霍凜川願意尊重我、護著我,我就想……跟著他試一試。」
「若是試過以後發現不合適呢?若是他以後待你不好呢?!」
喬心言抬起頭,字字擲地有聲:「那我就收拾行囊,光明正大地回神醫谷!」
喬鶴年定定地看著女兒。
「我答應爹」她深吸一口氣,「我再也不會為了無關緊要的人去折磨自己,更不會讓爹為了替我出氣,去做傷天害理的事!」
最後這句話,聽得喬鶴年渾身一震。
他突然發現,眼前這個向來懦弱自卑的女兒,仿佛在一夜之間蛻變長大,擁有了足以獨自面對驚濤駭浪的堅硬羽翼。
門外,突然傳來了霍凜川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男人並沒有推門,而是恪守禮數地佇立在門外,隔著門板沉聲道:
「谷主若是心存疑慮,可隨時查驗府中的一切安排。她不會在府中受一丁點委屈。」
喬鶴年沒好氣地冷哼一聲:「霍將軍是在門外聽壁角嗎?!」
「晚輩前來請二位移步用膳。」
「不必了!老夫今日便要帶女兒回谷!」
喬心言趕忙拉住父親的袖子:「爹……新婚第二日就被娘家人帶走,外面的長舌婦又該傳我們神醫谷與將軍府不和了。」
「你還在意外人怎麼說?!」
「我不在意,但我不想讓全京城的人都傳,說我爹是個提著劇毒上門強搶女兒的惡霸。」
喬鶴年瞥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乾咳了一聲,神色多少有些尷尬。
門外的霍凜川再次鄭重開口:
「心言留在將軍府,不必向任何人立規矩晨昏定省,更不必委屈自己討好任何人。
她若願意留,我霍凜川拼盡全力照顧她護著她;若有一日她想回神醫谷……我親自備下大禮,高頭大馬送她回谷。」
喬鶴年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終於是長嘆一口氣,一把推開了房門。
花廳的桌上,那顆漆黑的毒藥丸依然安靜地擺在原處。
喬鶴年大步走過去,冷著臉收回藥丸 。
一旁站著的侍衛統領陸嚴渾身緊繃。
喬鶴年卻冷哼了一聲:「算你這老小子警惕!茶里不過是下了點三日瀉藥罷了。」
霍凜川微微躬身:「谷主親手調配的東西,晚輩自然不敢輕慢。」
「知道就好!」喬鶴年抬手將茶水潑進了旁邊名貴的盆栽里,眼神如鷹,
「今日看在心言的面子上,暫且饒你一次。若是日後讓我寶貝女兒受欺負,下次的茶里,可就絕不是瀉藥這麼簡單了!」
面對這赤裸裸的生命威脅,霍凜川沒有半點惱怒,反倒是鄭重地一躬到底:
「若有那一天,晚輩甘願提頭來見。」
喬鶴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到底還是沒再多說什麼。
臨走前,他悄悄將袖子裡藏著的幾包致命毒粉重新塞回了藥箱,只從懷裡摸出了一瓶溫養身體的藥,塞進了女兒手裡。
半個時辰後。
奢華的將軍府大馬車轟隆隆駛離了街道,喬心言獨立在將軍府的朱紅大門前,揮手相送,久久未曾收回視線。
霍凜川挺拔如松地佇立在她身側,默默為她擋住了街口刮來的瑟瑟秋風。
「捨不得了?」他低聲問。
喬心言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眶,輕輕點了點頭。
「神醫谷離京城不過兩日路程。」霍凜川抬起大手,自然地替她攏了攏肩上滑落的狐裘披風,「日後你想回去了,隨時告訴我,我陪你一同回去。」
喬心言偏過頭,仰著小臉看他:「我爹今日差點毒死你,你……不生他的氣?」
霍凜川垂眸看著她:「他只是太在乎你、太害怕你受委屈罷了。」
他頓了頓,眼神深沉而溫柔:「今日若是換作我有這樣一個女兒受了這等委屈……我帶去的,就不會僅僅是幾包毒藥了。」
喬心言腦補了一下霍凜川帶著三十萬霍家軍把對方宗族夷為平地的恐怖畫面,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是自打成婚以來,他第一次看到這小姑娘笑得如此輕鬆肆意。
陽光下,她的眼笑成彎月,右側白嫩的臉頰上浮現出一個可愛的小梨渦。
雖然左臉上的青紫毒斑依然存在,可在此刻那鮮活靈動的笑顏襯托下,竟顯得如此嬌艷奪目。
霍凜川就這麼定定地看著她,眼神微微發痴,過了好半晌,才萬分克制地移開視線。
他的聲音溫柔道:「門口風大,回屋吧。」
~
喬鶴年離開後的第二日,主院西側的暖閣便被改造成了一間藥房。
將軍府的庫房極大,積攢的珍稀藥材比喬心言預想中還要齊全。
霍凜川常年在北境與蠻族廝殺,歷年朝廷賞賜以及戰利品中有無數千金難求的靈藥絕品。
喬心言足足清點了三日,才將這些寶貝分門別類地登記造冊。
霍凜川也從那日起,正式開始遵醫囑服藥、浸泡藥浴。
他是個讓所有大夫都省心的優質病人。
無論煎出來的藥汁多苦澀難咽,無論藥浴的過程多繁瑣難忍,只要喬心言定好了時辰,他便絕不會延誤半刻。
唯一讓喬心言頭疼且難改的,是他天不亮就起床練刀的鐵打習慣。
成婚第五日,天剛蒙蒙亮,喬心言便被院子裡沉悶犀利的破風聲驚醒。
她的瞌睡蟲立馬被趕跑。
她披上外衣推開木窗,正看見霍凜川在院中那棵梧桐樹下拔刀收勢。
深秋的晨霧尚未散去,他只穿一身單薄的黑色練功服,額角泛著一層薄汗。
喬心言趴在窗沿上痴痴地看了一會兒,直到他腳下踏碎磚石、再次起勢,才忍不住推門出聲:「霍凜川。」
刀鋒在半空中驟然停滯!
霍凜川倏地回過頭,見她只松松垮垮地披了一件件薄外衣立在廊下,濃眉頓時擰緊:「怎麼連鞋都不穿好就跑出來了?」
喬心言下意識低頭看了看。
剛才起得急,她連只羅襪都未穿,白皙嬌嫩的腳踝就這麼暴露在刺骨的秋風裡。
「你先別管我的鞋。」她抱緊胳膊站在廊下,嗓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嬌軟,
「我是不是嚴厲叮囑過你,治療的前七日內,絕對不許過用內力?」
霍凜川順手將沉重的長刀擲給一旁候著的侍衛陸嚴,沉聲道:「只是例行活動筋骨。」
「活動筋骨?你剛才那一刀劈出去,樹都能砍斷!」
陸嚴默默看了一眼滿地被刀氣震斷的落葉,非常識趣地低頭往後退了幾步,假裝自己是個啞巴。
霍凜川走上台階:「……習慣了。」
喬心言本想拿出大夫的威嚴教訓他不聽醫囑,可餘光瞅見院裡還有好幾個侍衛偷偷往這邊看,氣勢不由得弱了幾分,嬌聲嬌氣地咕噥:「習慣了也得給我改。」
霍凜川走到廊下停住,高大的身軀遮擋住了撲面而來的寒風,修長的大手自然地伸過去,替她將吹開的衣襟細細攏好:
「知道了。」
「明日起,不許再碰刀。」
「好。」
他答應得太順溜、太乾脆,喬心言反而生出一股不真實感,狐疑地盯著他:「你答應得這麼爽快,是不是故意敷衍我呢?」
霍凜川低頭看著她嬌嗔的小臉,深邃的眼中划過一絲無奈:「不敢。」
站在幾步外的陸嚴嘴角劇烈抽搐了一下,差點當場笑出聲來。
喬心言注意到侍衛的動靜,小臉微微發燙,抱緊外衣轉身往房裡走。剛邁出兩步,又不放心地回過頭叮囑:「把刀收進兵器架鎖好!」
霍凜川依言揮手,示意陸嚴將長刀送回武器庫。
喬心言這才心滿意足地回了房。
主院清冷的生活,就這麼在一朝一夕間被悄然改變。
霍凜川天不亮起身,喬心言有時會被驚醒,便披著外衣坐在廊下替他記錄脈象;
他去城西軍營視察,她便留在西暖閣里施針配藥,順便借著靈藥清除自己臉上的餘毒。
每隔三日,她都會將一種淺紫色的草藥膏塗抹在左臉處。
這種藥膏的顏色與原本的毒斑相似,即便底下的真正痕跡已經在治療中迅速變淡消退,外人也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腦海里的系統十分不解:【宿主不是做夢都想恢復絕色容顏嗎?明明現在就能治好,為什麼還要畫地為牢?】
喬心言對著銅鏡將藥膏一點點描勻:「想是想,但一夜之間醜女變絕色,只會惹來殺身之禍。」
【神醫谷少谷主治好自己的臉,不是很合理嗎?】
「這毒斑跟了原主二十二年,連喬鶴年都束手無策。」喬心言合上藥盒,
「若成婚幾日便奇蹟康復,旁人只會覺得原主從前是在故意裝丑欺騙世人,甚至懷疑我用了什麼傷天害理的邪術。慢慢來,才最符合常理。」
她停頓了一下,眼底划過一抹微光:「而且……我也想看看,霍凜川如今對我的呵護與溫柔,究竟是因為我這個人,還是因為這張臉。」
系統看了一眼後台的數據:【氣運之子心動值目前穩定在20%。】
心動值雖然沒有爆發式上漲,可霍凜川對她的態度變化,卻早已滲透進了日常的每一個角落。
過去,他幾乎從不回府吃晚飯。
軍營事務繁重,忙到深夜他便直接在城西大營的木床上將就一宿。
可自從成了婚,主院的廊下每晚都會為他留著一盞明亮溫暖的紅燈籠。
喬心言從不刻意派人去軍營催促,只吩咐廚房將溫補的藥膳架在小爐上煨著,自己則坐在明亮的燈下安安靜靜地整理醫案。
第一次夜歸看到那盞燈時,霍凜川在院門前佇立了很久。
他抬頭看著窗紙上映照出的那道纖細柔美的身影,原本沉重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推開房門,喬心言從厚重的醫案後抬起頭,杏眼彎彎:「回來了?」
一句普通的問候,都讓霍凜川有一種家的感覺。
「今日軍中有緊急公務耽擱了。」他沉聲解釋。
「我知道呀。」
喬心言起身,將小爐上溫著的藥湯端過來遞給他,試了試碗壁的溫度:「還有些燙,先吃些熱飯墊墊肚子。」
霍凜川接過藥碗,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咕嚕嚕一飲而盡。
濃烈的苦味在舌尖炸開,他面不改色。
喬心言看得直搖頭:「都說了燙,你怎麼跟喝水似的。」
「無妨,習慣了。」
「大將軍的嘴難道也是練過鐵布衫的?」
她難得打趣一句,說完自己先抿著唇嬌笑了起來。
霍凜川深深地看著她與年紀相仿的鮮活笑顏,眼底深處也泛起了一抹極淡的暖意:「軍中進食講究神速,沒那麼多繁文縟節。」
「這裡是家裡,又不是你的中軍大帳。」
喬心言伸手拿回藥碗放到桌邊,理直氣壯道:「既然回了家,就得按家裡的規矩來。」
霍凜川身形微震,低聲重複著那兩個字:「……家裡。」
喬心言沒聽清:「什麼?」
「沒什麼。」
他在桌邊坐下,兩人的關係,就在這些瑣碎溫馨的小事裡一點點升溫。
只是到了晚上回房歇息時,看著依然規規矩矩鋪在床榻旁邊的厚地鋪,喬心言心裡忍不住泛起一陣無奈。
成婚都快滿一個月了,兩個人依然是一個睡床上,一個睡地上。
喬心言抱著錦被趴在床沿上,看著地鋪上的男人:「地上真的不冷嗎?」
霍凜川閉著眼睛,看著女人半露衣衫的較好身段,嗓音啞得厲害:「不冷。」
「不冷你為什麼每晚還要特意鋪兩層厚褥子?」
「……習慣了。」
「大將軍的習慣可真夠多的。」
霍凜川睜開雙眼,見她大半個嬌軟的身子都已經探出了床外,眉頭頓時擰緊:「躺好,當心摔下來。」
喬心言非但沒退,反而不怕死地又往外挪了挪:「我就是好奇,想看看地上是不是比這軟綿綿的大床更舒服。」
「胡鬧!」
霍凜川低罵一聲,撐起身子伸手去拉她的被子。
喬心言算準了時機,手肘故意一松,整個人連同半床錦被,如順滑的絲緞般徑直從床上滑落了下來!
她本以為最多摔在褥子上,可下一秒,一隻強壯有力的臂膀便憑空攬住了她的纖腰!
天旋地轉間,霍凜川穩穩噹噹將她接在了懷裡!
錦被滑落下來,將兩個人嚴嚴實實地罩在了這一方狹小昏暗的燭光天地里。
喬心言側坐在他結實大腿上,一隻玉手還搭在他的肩膀上。
隔著薄薄的寢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里瘋狂飆升的體溫,以及那繃緊如鐵的健碩肌肉。
霍凜川攬在她腰間的手臂有力,誰也沒有率先鬆開。
「摔到哪裡沒有?」他低沉喑啞的聲音近在咫尺,灼熱的呼吸盡數噴灑在她的頸窩處。
喬心言輕輕搖了搖頭。
「既然沒摔著……那就起來。」
霍凜川口中說著冷硬的話,可摟在她腰間的大掌卻沒有移動分毫。
喬心言也沒有起身的意思。
她微微仰起頭,水汪汪的杏眼直視著他,在極近的距離下看清了他眼中翻湧壓抑的情慾與克制。
「大將軍每日都這般躲著我、避著我……」她嬌聲軟語地問,「是討厭我……還是害怕我?」
霍凜川一愣,喉結滾動:「……沒有討厭。」
「那就是害怕我咯?」
「……也不是。」
「那為什麼……死活都不肯跟我睡在一張床上?」
霍凜川深深地凝視著她,過了許久,才艱難地擠出一句話:「你……年紀還太小。」
喬心言氣得想笑:「我二十二歲了,又不是十二歲的小孩子!」
「而且……我們已經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
「我知道」
他答得無比認真規矩,偏偏沒有任何要順水推舟的意思。
喬心言有些泄氣,撇撇嘴剛想從他懷裡退出來,霍凜川的大掌卻下意識地猛然收緊,橫在她腰間,有些捨不得!
這個下意識的肢體動作,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加直接真實!
腦海里,清脆的系統提示音終於如約響起:
【叮!氣運之子心動值飆升至50%!】
喬心言眼底划過一抹奸計得逞的嬌黠笑意。
霍凜川捕捉到了她唇角的那抹偷笑,低聲喑啞道:「笑什麼?」
「沒什麼呀。」
喬心言沒有繼續逼他,只是軟軟地將小腦瓜靠在他寬闊堅硬的肩膀上,嬌聲帶著一絲迷糊的困意:「既然大將軍不嫌棄我、也不怕我……那就讓我靠著眯一會兒。」
霍凜川高大的身軀僵硬了一下。
最終,他沒有推開懷裡這個香軟的小女人。
直到喬心言真的在他懷裡發出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徹底睡熟過去,他才萬分小心地伸出雙手,將人打橫抱起放回了柔軟的大床上,細心地蓋好錦被。
霍凜川坐在床沿邊,借著微弱的燭光凝視著她的睡顏,許久許久。
這一夜,地鋪孤零零地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