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順手將重呼呼的鳳冠塞給身後的侍女,隨後伸手探入紅嫁衣的內層,摸出了一隻貼身藏著的繡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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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細微的動作瞬間吸引了霍凜川的注意。
繡袋打開,裡面是一張摺疊得規規整整的舊紙。紙張邊角已經有些泛黃,但因保存極好,連一絲褶皺破損都沒有。
這是臨出門前,喬鶴年含著眼淚親手交給原主的。
老頭子當時說,若霍家小子敢薄待她,就把這東西甩他們臉上!神醫谷不稀罕攀附什麼將軍府,但絕不能讓寶貝女兒受半點窩囊氣。
可惜,原主到死都沒敢拿出來。她太懂事,也太自卑,生怕父親知道自己在京城過得不好。
「老夫人。」喬心言抬步上前,將那張舊紙平平整整地擱在了黃花梨木桌上,「這婚事,恐怕不能只憑霍承安的一句話就作罷。」
霍老夫人看清紙上的字,神情頓時變了。
三長老也跟著俯身查看。
紙上寫的並不是喬家女與霍家後人的籠統婚約,而是清清楚楚的一句話——若喬鶴年此生只得一女,霍凜川願以正妻之禮迎娶。
落款處有喬鶴年與霍老夫人的印章,還有已故霍老將軍的親筆簽名。
整張婚書上,從未出現霍承安的名字。
「這……」霍老夫人臉色不太自然,「當年只是兩家一時說笑。後來凜川常年在邊關,承安年紀又與喬姑娘相仿,我才想著把婚約轉給晚輩。」
「可喬家從未同意更換婚約。」三長老沉聲道。
霍老夫人無法反駁。
當年她確實命人送過信,卻只說霍家會照舊迎娶喬家女,並沒有明確告訴喬鶴年,新郎已經由霍凜川換成霍承安。
一隻帶著粗繭的大手伸過來,拿起了那張婚書。
陳舊的紙張在霍凜川寬大厚實的手掌里顯得格外脆弱。
霍凜川當然記得這檔子事。
二十多年前,母親在邊關染上怪病,尋遍名醫也無濟於事。喬鶴年恰好途經軍營,冒著被傳染的風險留了半月,才將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那時他剛過弱冠,尚未繼承父親的兵權。兩家酒後談起兒女婚事,便落了這樣一紙約定。
後來喬家多年無子,他也漸漸將此事淡忘。等喬心言出生時,他已經因寒毒傷了身體,便再沒想過成家。
「婚書是真的。」霍凜川道。
霍老夫人低聲道:「凜川……」
「母親未經喬家同意,擅自更換婚約,是霍家理虧。」
花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霍凜川將婚書輕輕放回桌上,轉過身,深邃的目光定格在喬心言臉上:「喬姑娘,今日你在霍家受的委屈,我霍家傾盡全力也會補償。無論是黃金萬兩、京郊大宅,還是神醫谷夢寐以求的稀世藥材,只要我霍凜川能辦到的,你儘管開條件。」
他態度坦蕩蕩,沒帶半點大將軍的架子威壓。
可喬心言聽得明明白白——他承認婚書有效,也願意賠償,但他根本沒打算娶她。
喬心言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掌心滲出一層薄汗。
她仰頭打量著眼前這個身材魁梧的高大男人,心跳忍不住一陣狂跳。
原主記憶里極為怕他,不僅因為霍凜川手握天下重兵、殺伐果斷,更因為他比自己大了整整十六歲,不苟言笑時冷得像尊冰雕。
可真正接觸下來,這男人根本不是想像中那樣冷血可怕。
喜堂出事後,他沒有用養父身份逼霍承安成婚,也沒有為了霍家顏面遮掩真相。
是個講道理的人。
喬心言在寬大的衣袖裡緊緊捏了捏手指,邁出一步,走到了他的跟前。
離得近了,霍凜川身上那股冷冽中帶著淡淡沉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男人低下頭看她,目光掃過她發白的唇色,英挺的眉心極輕微地皺了一下。
「你不必急著在此時做決定。」他的聲音不自覺放緩了些,「大可先回神醫谷,與喬谷主細細商議。」
「我想好了。」
喬心言像是鼓足了通身的勇氣般,猛地抬起眼直視他的雙眸:「霍家若是還認當年的承諾……大將軍,你敢不敢親自娶我?!」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外面的風仿佛都停了。
花廳里的霍家親眷齊齊看過來。
霍老夫人愣在原地。
連脾氣火爆的三長老都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反應過來。
霍凜川眼底第一次出現明顯的意外。
喬心言被他那過於銳利的目光盯得耳根瞬間爆紅,身體下意識想往後縮,但硬生生忍住了。
婚書上寫的本來就是他的名字!她哪裡說錯了?
何況~近水樓台先得月嘛!
「喬姑娘……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最先找回聲音的是霍老夫人,她指了指喬心言,又看了看自己這個三十八歲還沒開花的親兒子,只覺得眼前這一切荒誕得像是一場夢。
「我知道。」喬心言高聲道。
「凜川他……他可比你足足大了一輪還多!他三十有八了!」
「我也知道。」
「他常年在北境領兵打仗,一年到頭有九個月不在京城!你若嫁他,過得可絕非尋常年輕夫妻那種蜜裡調油的日子!」
喬心言緊緊抿著唇,沒有立刻接話。
她怎麼會不知道?
霍凜川從來就不是那些風流倜儻、懂得討女孩歡心的嬌貴公子哥。他身上扛著十幾年的赫赫戰功,也落了滿身的暗傷,肩膀上挑著的是整個北境三十萬大軍和霍氏一族的生死存亡。
可比起今日站在喜堂上、事到臨頭才踩著她尊嚴說「絕不娶她」的爛人霍承安,一個能當面把所有刀子和難處都擺在明面上講清楚的男人,不知道靠譜了多少倍!
「婚約本就是喬家與大將軍的。」她抬起頭,輕聲道,「我只是不想讓它淪為一個天下人的笑話,不明不白地結束。」
霍老夫人眉頭緊鎖:「你……你莫不是在同承安賭氣,故意拿終身大事開玩笑?」
喬心言搖了搖頭。
她轉過身,那雙清亮如水的眼睛直勾勾看向霍凜川:「將軍也覺得,我是為了報復霍承安,才說出這番話的嗎?」
霍凜川沒有回答是與不是,沉吟片刻,沉聲指出來:「你今日受了極大的刺激,眼下的決定,未必是理智之下的選擇。」
他的聲音醇厚平穩,聽不出任何喜怒。
但喬心言卻敏銳地從這過於克制的腔調中,聽出了一絲拒絕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