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曜看向殿外。
天色已經亮了。
陽光穿透陰雲,灑在大殿之上。
北曜軍最後一面旗幟從承天門上落下,喬家軍的旗重新升起。
「把玉璽拿來。」他說。
高福被人攙扶著走進金鑾殿,懷裡緊緊抱著從乾清宮帶出的傳國玉璽。
蕭承曜看著弟弟:「江山交給你。」
「我不要。」
「從小到大,明明你是弟弟,比我聰明,你卻把什麼都讓給我。皇位、身份、光明正大活著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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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聲音越來越輕:「這一次,換我還你。」
蕭承曜的遺詔是在金鑾殿寫下的。
他已經握不住筆,只能由高福代寫:「傳位於……端王蕭承影。」
高福筆尖一頓,抬頭看向站在旁邊的蕭承影。
端王的身份雖已在四個月前恢復,宗正寺也重新補錄了玉牒,可兄弟二人才在朝堂上明爭暗鬥數月。此刻皇帝忽然傳位,仍足以讓天下震動。
蕭承曜看出他的遲疑:「照寫。」
「是。」
「喬家平叛有功,喬鎮山仍領大將軍之職。喬氏心言……」
提到這個名字,皇帝停頓了很久很久,大殿裡的空氣似乎在瞬間凝固。
蕭承影按在腰間長刀上的手指,也隨之死死收緊。
在普天之下所有人的眼裡,喬心言依然是那個死於昭陽宮大火的貴妃,是皇帝名正言順的女人。
若蕭承影今日接旨登基,他們曾經的隱秘私情,早晚會被言官與後世撕開拋在陽光下。
蕭承曜緩了一口氣,視線緩緩落在了弟弟左手手腕上那枚燒焦的銀扣上。
「喬氏心言……未曾侍寢。入宮後所受貴妃封號,乃朕為制衡喬家所授權宜之計。其腹中之骨肉……實為端王血脈。」
「什麼?!」
殿下跪著的幾位重臣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驚駭!
「陛下!這……這萬萬不可啊!傳出去皇室顏面何存?!」禮部尚書失聲勸阻。
蕭承曜眼神陡然變得森寒如冰,微弱地吐出幾個字:「朕……還沒有死呢。」
只一句話,所有人重新跪下。
蕭承曜繼續道:「朕當日已經允諾二人婚事,只因宮變未及昭告。今追封喬氏為端王正妃……待端王登基,冊為皇后。」
蕭承影猛地抬眼。
皇帝咳出一口血:「這樣……夠不夠還她一個正大光明的名分?」
蕭承影看著奄奄一息的兄長,啞聲道:「她要的……從來不是什麼虛妄的名分。」
「朕知道。」
蕭承曜閉了閉眼:「所以朕還不清。」
遺詔寫完,高福捧到皇帝面前。蕭承曜用盡最後力氣按下玉璽,又命宗室與六部重臣逐一簽名作證。
做完這些,他像是忽然卸下了什麼,靠在蕭承影肩上。
「母后……如何了?」
「關進天牢。」
「別私下殺她,交給三司。」
「好。」
蕭承曜望著空蕩蕩的御座:「朕做皇帝五年,沒有一日睡得安穩。總怕宗室奪權,怕喬家擁兵,也怕你有一日搶朕皇位。」
「我沒有。」
「朕知道。」
皇帝眼裡露出一點疲憊的笑:「所以才更嫉妒。」
他抓著蕭承影的手漸漸鬆開。
「若有來世,你當我哥哥吧。」
話音落下後,他的胸口便不再起伏。
蕭承影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很久沒有動。
喬心言死時,他覺得自己的心已經跟著燒沒了。如今兄長也死在懷中,那片空洞反而沒有再裂開,只剩遲來的鈍痛。
他恨過蕭承曜。
也確實想過殺他。
可二十餘年的兄弟情分並不會因一場背叛徹底消失。好的、壞的,都混在一起,最後只剩懷裡逐漸變冷的人。
蕭承影替皇帝合上眼。
「撞……國喪鐘。」
老太監高福伏在地上,哭得幾乎暈厥過去。他爬起身,顫巍巍地替蕭承曜整理好歪斜的發冠,合攏染血的龍袍,隨後命內侍將皇帝遺體移入乾清宮,依最高國喪禮制入殮。
「當——!當——!當——!」
九重喪鐘之聲,轟然響徹整個京城上空!
皇帝駕崩的喪鐘傳遍京城。
宮門外的廝殺已經停止。北曜軍或降或死,剩餘兵馬被喬知衡堵在北城。慕容太后與廢后沈清鸞分別關入天牢,等待三司會審。
六部尚書雙手捧著遺詔,帶著百官「撲通」跪倒在大殿中央,齊聲道:
「請新帝登基!主持大局!」
蕭承影卻只淡淡看了一眼那方染血的玉璽,冷聲道:「讓喬大將軍處理。」
剛剛安排完城防步履匆匆進殿的喬鎮山,聽到這句話,險些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殿下……您說什麼?!」
蕭承影站起身,整了整戰袍:「皇兄遺詔傳位於我。在我登基前,勞煩大將軍代理主持朝局。」
喬鎮山看著滿殿如山堆積的奏摺、跪倒一地的大臣,還有空氣里尚未散盡的血腥味,臉色一點點黑如鍋底:
「那殿下準備去何處?!」
蕭承影轉過身,眼神死寂:「去西山,處理心言的後事。」
蕭承影已經轉身。
喬鎮山眼看他又要去守那壇假骨灰,終於忍不住叫住:「等等。」
蕭承影回頭。
喬鎮山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精彩萬分。
女兒原本交代宮變結束後再說。如今北曜軍雖然尚未徹底退出京城,但皇宮已經收復,皇帝與太后的威脅也都沒了。
再繼續瞞下去,他自己都覺得對不住眼前這個人。
「有一件事,本將軍原想過幾日再告訴你。」
蕭承影神色淡淡:「何事?」
「心言她……」
喬鎮山停了一下。
短短三個字,已經讓蕭承影眼神變了:「她怎麼了?」
「還活著。」
靜。
死一樣的寂靜!
金鑾殿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蕭承影沒有立即反應。
他像是聽見了一句完全無法理解的話,站在原地看著喬鎮山。
「你再說一遍。」
「心言沒有死。」
喬鎮山從懷中取出那封信:「她從密道另一處出口逃出宮,之後去了北境。暗衛令也是她四日前派人送來的。」
蕭承影盯著那封信,沒有接。
他臉上沒有喜色,甚至沒有呼吸。
「你說令牌是她死前留下的。」
「是她讓我這樣說。」
「你知道她活著。」蕭承影往前邁了一步,周身煞氣沖天,「你們所有人……都知道她活著?!」
喬鎮山被這股瘋勁壓得退後了半步:「喬家……喬家也只有我和知衡兩個人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