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影終於顫抖著伸手,拿過了那封信。
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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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那熟悉的秀麗字跡撲面而來。喬心言寫字時,收筆習慣性向右輕挑,幾處微小的墨點位置,與她昔日在昭陽宮留給他的字條一模一樣!
信中沒有情話,只有進城路線、禁軍名單與太后可能採取的安排。
最後一行寫著:事畢之後,把真相告訴蕭承影。若他惱了,讓他來找我。
蕭承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意沒有到眼底,反而讓喬鎮山後背發涼。
「她在何處?」蕭承影也沒有抬頭,眼睛盯著信。
「北境落安縣外一個村子。」
喬鎮山把地址告訴他。
「你放心在京城主持大局,我去把女兒帶——」
回來二字還沒說,蕭承影已經把玉璽塞進他懷裡。
喬鎮山下意識雙手抱住,低頭一看,手腕都被這沉甸甸的玉璽壓得猛地一沉:「蕭承影!這可是傳國玉璽啊!!」
「先放你這裡。」
「你現在要去北境?」
「對,立刻去!」蕭承影拔腿就朝殿外大步走去!
「你瘋了?!京城怎麼辦?!朝局怎麼辦?!」喬鎮山瞪大眼睛咆哮。
蕭承影連頭都沒回:「由您主持大局!」
「老子只是個打仗的啊!!」
蕭承影已然邁下了金鑾殿高高的白玉台階:「六部尚書都在,有事找他們!」
跪在地上的幾位尚書聞言,齊刷刷地把頭埋進了褲襠里,壓根不敢吱聲。
喬鎮山抱著玉璽追出金鑾殿:「蕭承影,你給我回來!皇帝剛駕崩,太后還在天牢,北城外還有一萬敵軍。你把這攤子扔給我便走?你回來,我去接心言。」
蕭承影腳步未停。
「她懷著身孕,身邊需要有人照顧!」
喬鎮山:「……」
不等老丈人繼續咆哮,蕭承影接過影三遞來的長鞭,厲聲道:「影三,帶十名死士,隨我走!」
「駕!!」
馬蹄奔騰,踏碎晨曦!十幾騎黑衣鐵騎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瘋了一般朝著北城門狂飆而去!
半年了!
整整半年來,他像個瘋子一樣懷抱著一具根本不屬於她的焦屍,守著一壇毫無意義的骨灰,每一個夜晚都在昭陽宮大火坍塌的噩夢裡驚醒!
如今有人告訴他——她活著!
她帶著孩子,在千里之外等著他去找。
別說只是尚未登基的皇位,便是整座京城真的塌在身後,他此刻也不可能留下。
馬蹄聲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
喬鎮山抱著沉甸甸的傳國玉璽站在金鑾殿前,氣得渾身發抖,半晌說不出話來。
剛好帶兵清剿完殘敵趕回來的少將軍喬知衡,迎面就被親爹塞了一整摞厚沉沉的奏摺。
「爹……這是幹嘛?」喬知衡懵了。
「少廢話,批奏摺,幹活!」
喬知衡不解,自己爹這是要升官了:「這……這不是內閣和新帝的事嗎?」
喬鎮山沒好氣地啐了一口:「新帝跑了!」
喬知衡一愣:「跑去哪兒了?」
「找你那個不省心的妹妹算帳去了!」
喬知衡沉默片刻,竟覺得十分合理。
金鑾殿外,喪鐘仍在響。
而蕭承影已經策馬出了北城。
他腕間那枚燒焦銀扣被風吹得輕輕撞在護腕上。
這一次,他終於不必再靠一截灰燼想念她。
從京城到落安縣,正常行程至少需要七日。
蕭承影只用了四日。
他幾乎沒有合眼,每到驛站便換馬繼續趕路。肩頭箭傷在途中裂開兩次,血把裡衣染透,他也只是讓影三重新包紮。
第三日夜裡,影三忍不住勸道:「主子已經四日沒有好好休息。娘娘既然平安,晚半日也不會有事。」
蕭承影看著前方官道:「閉嘴。」
影三識趣地退後。
他明白主子不是不信喬將軍。
只是沒有親眼看見之前,誰也不能讓他安心。
那場火以後,蕭承影已經不敢再相信任何一句「她平安無事」。
第四日下午,一行人終於進入梨花村。
村口老人正在曬穀,聽見馬蹄聲紛紛避讓。
蕭承影憑著記憶里的地址,一路狂奔至村東頭的那座小院前,卻在緊閉的木門外,猛地拉住了馬韁。
「吁——!!」
駿馬揚蹄長嘶。
蕭承影翻身下馬,可由於四天四夜未曾合眼加上失血過多,他的雙腿在落地的瞬間劇烈一軟,身子重重晃了一下,全靠扶住馬鞍才勉強站穩!
「主子!」影三驚呼。
蕭承影抬起手,示意所有人留在院外。
他整理了一下沾滿塵土與血跡的戰袍,用顫抖的手,緩緩推開了半掩的木門。
「吱呀——」
小院裡,那株老梨樹掛滿了青黃色的果實,隨風搖曳。
矮凳旁,傳來一道熟悉無比、曾無數次在他夢裡響起的嬌嗔聲:
「青黛,你別嚷嚷了,我就摘最後一個。」
「不行啊小姐!老大夫說了,您這都快九個月了,絕對不能爬高!」
「我只是踩了一張矮凳而已,哪裡算爬高了?這凳子還沒靴子高呢。」
若不是就差這二寸,墊腳尖還怕閃著腰,她也不想踩的。
蕭承影整個人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甚至不敢眨一下眼睛。
影三跟在後面,從未見過自家主子流露出如此神情。
蕭承影緩慢地邁出腳步,踩著落葉,走進了院子。
陽光透過老梨樹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喬心言穿著一身寬大舒適的淺色棉裙,正小心翼翼地踩在一張矮凳上,伸出纖細的手臂,去夠樹梢上那顆最大的梨子。
近半年不見,她的腹部已經高高隆起,如同一輪圓潤的明月。
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照見她肌膚白皙溫潤,鬢角被微風輕輕拂動。沒有可怖的燒傷,沒有刺目的血跡,更不是他日夜抱在懷裡那具冰冷發黑的焦屍!
活著的。
她是活生生的!
蕭承影站在樹下,嘴唇劇烈顫抖著,竟連半個音都發不出來。
他害怕這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美夢,害怕自己只要輕輕一出聲,眼前的這一切又會像無數個淒涼的深夜一樣,碎成漫天的灰燼。
「誰呀?」
收拾竹籃的青黛最先轉過身來,當看到門邊站著的那個渾身是血、雙眼通紅男人時,嚇得手中的竹籃「啪嗒」一聲摔在了地上!
「皇——不對!端……端王殿下?!」
踩在矮凳上的喬心言聞言,身子微微一頓,緩緩轉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