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素來耿直的御史紛紛附議。
「端王殿下所言有理。」
「請陛下徹查慈寧宮涉案宮人,還太后娘娘清白。」
蕭承曜看著下方的弟弟。
蕭承影也抬眼看他,神色坦然。
表面上,他是在替太后洗清嫌疑。可只要這樁案子繼續查,暗衛便有了光明正大接近慈寧宮的理由。
蕭承曜不能在滿朝文武面前收回自己方才說出的「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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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太后受火災驚擾,近來鳳體不安。沒有確鑿證據,不得擅入慈寧宮驚擾。」
「臣弟遵旨。」
蕭承影低頭應下。
退朝以後,百官三三兩兩走出大殿,卻沒有人敢大聲交談。
端王死而復生已經足夠驚人,更讓人不安的是,兄弟二人在朝堂上每一句話都客客氣氣,聽起來卻像藏著看不見的鋒刃。
蕭承曜單獨留下了蕭承影。
殿門合攏,方才還算溫和的氣氛也隨之淡去。
隨著沉重的雕花大門合攏,原本在百官面前極力維持的「兄弟溫情」,也褪得一乾二淨。
高高的龍椅上,蕭承曜居高臨下地盯著站在台階下的蕭承影。
殿內靜得可怕。
「證據為何不先送進宮交給朕,反而直接捅進了大理寺?」
蕭承曜率先打破了沉默。
蕭承影微微低下頭,伸手慢慢整理著自己那雙被火燒傷、纏著厚布條的袖口。
他神色平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臣弟怕送進宮以後,大理寺拿到的,會少上那麼關鍵的幾頁。」
蕭承曜猛地一拍龍榻,青筋在額角狂跳:「蕭承影!你在懷疑朕?!」
蕭承影整理袖口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抬起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直直迎上皇帝的憤怒,嘴角扯出一抹諷刺的弧度:
「皇兄覺得……臣弟今日,還可以信你嗎?」
語氣很平穩,沒有歇斯底里的質問,可就是這副風輕雲淡的樣子,讓蕭承曜的心底竄起一股寒意。
他們之間那種可以放心地把後背交給對方的信任,早在昭陽宮的那場大火里,徹底灰飛煙滅了。
蕭承曜強行壓下胸中的怒火與不安,冷哼了一聲:
「沈家的罪,朕已經定了。但太后那邊,不能輕易動。皇后縱火,不過是後宮妒婦爭寵;若把太后與此事勾連的證據公之於眾,便會牽扯到北曜與大乾兩國邦交,更傷及皇室顏面!」
蕭承影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低啞,「皇兄到這個時候,關注的依然只是皇室的顏面?」
「朕是皇上,在意的是大乾的江山!是這天下大局!」蕭承曜斬釘截鐵地喝道。
「臣弟,也在意。」
蕭承影緩緩將袖子整理整齊,重新抬起頭,那半張冰冷的鐵面具在幽暗的殿內泛著森森寒光:
「所以,臣弟回來了……替皇兄分擔。」
這簡單的五個字,從現在的蕭承影嘴裡說出來,比任何赤裸裸的威脅都更讓人毛骨悚然!
蕭承曜死死盯著眼前這張與自己有著七八分相似的臉,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拽住。
他後悔了。
可他現在根本動不了蕭承影!
蕭承影已經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恢復了身份,那些沈家的縱火罪證也已經送到了大理寺和御史台。
這時候蕭承影若是再出半點意外,普天之下,所有的矛頭都會直指他這個當皇帝的!
皇帝的疑心與傲慢,在這一刻化作了套在他自己脖子上的枷鎖。
「既然皇弟想替朕分擔,那便領旨吧。」
蕭承曜眼底划過一抹算計,緩緩開口:
「沈家的案子,牽連甚廣,由你親自監審。另外,兵部這幾年積壓的帳目與撫恤案,也一併交給你。你離開朝堂五年,總要先熟悉熟悉政務。」
高福站在一旁,聽得心頭一跳。
陛下這哪裡是重用?這分明讓端王樹敵!
沈家在朝中盤根錯節,把沈家的案子交給端王,就是讓端王去頂沈家殘餘勢力的所有槍口;
而兵部的積案更是一團亂麻,足以把端王死死絆在卷宗堆里,讓他根本無暇他顧!
然而,蕭承影臉上沒有半點波瀾,甚至連眼神都沒變一下。
他微微躬身:「多謝皇兄成全,臣弟遵旨。」
見蕭承影接下了這燙手山芋,蕭承曜好心情地靠回龍椅上,語氣恢復了帝王的高傲:
「至於喬貴妃的身後事……她生前受了委屈,朕會命禮部破例按皇后的儀制操辦,發喪皇陵,給她應有的榮光。」
「不必了。」
蕭承影截斷了他的話,聲音冰冷如刀:
「屍身,臣弟今日便會帶走。」
「放肆!」蕭承曜臉色驟變,霍然站起,「她是朕的貴妃!活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入皇陵是天經地義!你憑什麼帶走?!」
「憑她是我的人,肚子裡懷的是我的孩子!」
蕭承影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周身那股在血水裡浸泡出來的殺意瞬間炸裂開來!
他死死盯著蕭承曜,按在腰間短刀上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
他在無聲地警告皇帝——如果你連她燒剩下的灰都要搶,今日這金鑾殿,便再血洗一次!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兄弟二人隔著一道玉階,死死對視著。
蕭承曜看著蕭承影那雙幾乎要吃人的眼睛。
許久,許久。
蕭承曜最終緩緩鬆開了握緊的拳頭,移開了視線,聲音乾癟地吐出兩個字:
「……罷了。」
他終究是妥協了。
「多謝皇兄。」
蕭承影收回了全身的鋒芒,微微欠身,行了個敷衍的禮,轉過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北境主城三十里外,落安鎮。
這裡秋色正濃,院門前那株老梨樹掛滿了黃澄澄的果實,風一吹,葉子便沙沙地往土牆上砸。
院子後頭辟出了一整片菜地,綠油油的嫩菜在微風裡搖晃。
青黛端著剛熬好的安胎藥推門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對著靠在軟椅上的喬心言低道:「娘娘,隔壁的大娘剛才送了新鮮的蘿蔔來。老大夫也按時來請過脈了,說小主子們壯實得很呢。」
「說了多少次,別叫娘娘了。」
喬心言緩緩睜開眼,手掌輕撫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嘴角掛著一抹散漫卻清醒的笑:「叫我姑娘,或者……喬寡婦。」
青黛吐了吐舌頭,連忙改口。
在這偏遠小鎮裡,大家都知道村頭住著個容貌極美的年輕寡婦,夫家早亡,前來北境投靠遠親。
老大夫口風極緊,加之喬心言出手闊綽,這偏安一隅的小院,倒成了這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喬心言前端起藥碗,輕輕抿了一口,眼神平靜地投向南方。
在她腦海里,628系統的電子畫面正無聲翻滾,實時傳遞著千里的京城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