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陽宮大火後。
宮裡一夜之間死了三十餘人,身懷皇嗣的喬貴妃也沒能逃出來。消息尚未傳出皇城,百官卻都已聞到風聲。
蕭承曜坐在龍椅上,眼底青黑比平日更重。
「昭陽宮宮門被人從外面落鎖,水龍隊又在起火前調去了西苑。宮中重地,竟能有人把火油一桶桶送進去。」
滿殿大臣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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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向刑部尚書:「貴妃與腹中皇嗣葬身火海,朕要知道是誰借了他們這麼大的膽子。」
刑部尚書額頭觸地:「臣定當徹查。」
「不只是刑部。」蕭承曜冷聲道,「大理寺、宗正寺與禁軍一同查辦。無論查到誰,皆不得徇私。」
他說得震怒,仿佛對縱火之事全不知情。
沈家一系的官員惶恐不安,幾次想要開口,又怕在這個時候惹怒皇帝,只能低頭不語。
就在刑部尚書準備領旨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不必再從頭查了。」
那聲音不高,卻讓殿中所有人同時抬起頭。
一個身穿玄色蟒袍的男人從奉天殿外走了進來。
他沒有戴冠,只以一枚烏玉束起長發。臉色蒼白,右手還纏著厚厚繃帶,露在袖口外的指節儘是火燒後留下的傷。可真正讓滿朝文武失態的,並不是他身上的傷。
而是那張與皇帝一模一樣的臉。
有人驚得後退半步,也有人下意識看向龍椅。
「端、端王?」
殿內頓時響起壓不住的議論聲。
「端王殿下不是已經薨逝了嗎?」
「這怎麼可能……」
蕭承影一步步走到御前,停在百官最前方。
他沒有跪,只朝蕭承曜拱手行了一禮。
「臣弟見過皇兄。」
蕭承曜垂眸看著他。
昨夜那個跪在廢墟里哭得近乎失聲的人,如今已經把所有情緒收了起來。
若非那雙纏滿繃帶的手仍在滲血,幾乎看不出他幾個時辰前才從火里抱出自己最在意的人。
兄弟二人隔著御階對視片刻。
最後還是蕭承曜先開口:「起來吧。」
他轉向滿殿大臣,神色平靜得像是早已準備好這一天。
「端王當年並未真正薨逝。他與朕同時中了來歷不明的毒,身子一度危重。為避開幕後之人的耳目,也為了安心養病,朕才准他以假死之名離京。」
宗正寺卿忍不住問:「此事為何連宗正寺都不知?」
「知道的人越多,越瞞不過想要他性命的人。」
蕭承曜語氣稍沉:「端王這些年一直替朕暗查毒案。此事涉及皇室安危,朕沒有對諸位明言,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這一番解釋未必能讓所有人信服,卻足夠讓百官閉嘴。
蕭承影也只簡單道:「臣弟從前身體不好,不願讓皇兄與諸位大人為我分心。如今毒性已穩,身子也恢復了大半,便想回來替皇兄分擔。」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那五年隱姓埋名、戴著面具活在暗處的日子,當真只是尋常養病。
蕭承影本想一走了之的,離開這個傷心地,但看著龍椅上那位和慈寧宮那位都安心的享受著生活,他覺得對不起自己還有心言,他還沒有為他的妻兒報仇。
誰也休想過好日子。
蕭承曜看著蕭承影,壓著心裡的憋屈,露出一點兄長的寬慰。
「你能回來,朕很高興。」
「臣弟也慶幸,還能再站在皇兄身邊。」
同樣的眉眼,同樣溫和的語氣。
若是不知道他們經歷了什麼,幾乎真要以為這是一場久別重逢的兄弟相認。
蕭承影沒有繼續寒暄。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證詞與帳冊,交給高福。
「昭陽宮大火,臣弟已經查過。」
高福將東西呈上御案。
最上面一份是鳳儀宮掌事程嬤嬤的口供。皇后以昭陽宮藏有刺客為由,命禁軍封鎖宮門;調走水龍的手令上蓋著鳳印,送入昭陽宮的十六桶燈油也出自沈家掌管的內務府庫房。
除此之外,還有宮人收受銀錢的帳目、皇后親筆寫給禁軍副統領的便箋,以及鳳儀宮侍衛的證詞。
證據一環扣著一環。
沈清鸞縱火害死喬貴妃,已經沒有辯解的餘地。
蕭承曜越看,臉色越沉。
「皇后身為六宮之主,卻行此惡事。」
他將證詞重重拍在御案上:「褫奪鳳印,廢去後位,幽禁鳳儀宮。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沈家官員臉色慘白,紛紛跪下求情。
「陛下,皇后娘娘定是一時糊塗……」
「貴妃與皇嗣皆已葬身火海,你們告訴朕,這叫一時糊塗?」
蕭承曜根本不給他們說完的機會。
「沈伯安停職候審,沈氏侯爵暫行收回。沈家所有涉及內務府、禁軍與兵部之人,交由刑部查辦。若再有人求情,按同黨論處。」
殿中再無人敢出聲。
蕭承影站在御階下,靜靜聽著皇帝處置皇后與沈家。
待聲音平息,他才道:「皇兄,後面還有幾份證據。」
蕭承曜翻過沈清鸞的供詞,便看見了慈寧宮的名字。
昭陽宮起火半個時辰後,慈寧宮總管周嬤嬤曾命人送去硫磺與火雷。炸塌密道的兩名內侍也出自慈寧宮,其中一人死在火場,另一人已經被暗衛控制。
更要緊的是,一名負責清理縱火宮人的刺客身上,搜出了慕容氏私印。
百官剛剛放鬆的神色再次緊繃起來。
這一次,沒有人敢議論。
蕭承曜捏著那幾張紙,許久沒有說話。
蕭承影像是不曾看見他的遲疑,平靜問道:「皇兄準備如何處置?」
御階上下,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蕭承曜終於放下證詞。
「這幾份證據只能證明慈寧宮有人參與,尚不能證明是太后的意思。」
蕭承影沒有反駁,只問:「周嬤嬤侍奉太后二十餘年,她調得動火雷,也拿得出慕容氏私印。皇兄認為,她會擅自做主?」
「喬貴妃腹中懷的是皇室血脈,也是母后的孫輩。」蕭承曜聲音沉了些,「母后沒有理由害她。」
蕭承影眼底掠過一點冷意。
蕭承曜明知喬心言腹中的孩子是誰,也知道母后下毒害他們,為了可笑的皇權和臉面,竟想含糊其辭的捷過去。
怎麼可能!
「臣弟明白了。」蕭承影道。
皇帝神色微緩。
下一刻,蕭承影卻繼續道:「既然皇兄認為太后不會傷害自己的孫輩,那便更該查清是誰借慈寧宮的名義栽贓。否則流言傳出去,反倒損害太后清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