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上午,昭陽宮外的禁軍如潮水般退去。
蕭承曜不僅解除了封鎖,還破天荒地吩咐太醫院奉上名貴的安胎藥材。對外下的旨意漂亮——貴妃胎象穩固,先前封宮不過是為了防止小人驚擾皇嗣。
午後,陽光斜斜直入昭陽宮的窗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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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心言靠在軟榻上,正拿手翻著太醫新擬定的食療膳單。外頭帘子掀起,一道黃袍身影大步踏了進來。
「臣妾參見……」
喬心言剛要起身,蕭承曜已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溫度有些發涼:
「懷著骨肉,這些虛禮就免了。」
他在榻邊坐下,那雙深邃而銳利的帝王目,順勢落在了喬心言平坦的小腹上。
「昨夜,影一向朕認罪了。」蕭承曜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仿佛只是在談論天氣。
喬心言撫了撫衣袖,沒有裝傻,抬眼直視著他:「那陛下打算準備如何處置臣妾?」
蕭承曜的手指在膝頭緩慢地收緊,青筋微微暴起:「他跪在朕面前,磕得頭破血流,求朕把你賜給他。」
「那陛下答應了嗎?」喬心言歪著頭問道。
「你希望朕答應嗎?」蕭承曜反問,目光如巨網般籠罩著她。
喬心言沉默了半晌:「事情到了今日這個地步,臣妾若再編造謊言,只是繼續羞辱陛下的智商。臣妾……。」
空氣驟然凝固。
蕭承曜那張英挺的臉龐皺了一瞬,極力克制著胸中的怒火。他深深地看著眼前的女人,聲音乾澀道:
「你倒真坦白……那你可曾有一刻,哪怕只是一刻,真心喜歡過朕?」
喬心言屈膝一禮,字字清晰:「臣妾敬重陛下。」
敬重,唯獨沒有喜歡。
蕭承曜早料到這個答案,可當這兩個字當面被她說出時,那股被羞辱的屈辱感依然如火般焚燒著五臟六腑。
他霍然起身,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好生養胎。朕既然答應了承影,便不會再動你。」
「臣妾恭送陛下。」
看著皇帝拂袖而去的背影,喬心言眼底沒有任何放鬆。
這一切,不過是風暴來臨前,強行粉飾的太平。
第三日,一道聖旨震動前朝。
皇帝下旨重賞喬家!加封喬大將軍為太子太保,喬家長子調入禁軍任副統領!旨意字字鏗鏘,儼然是在替貴妃腹中尚未出世的皇嗣極力抬高母族地位。
可喬心言看完旨意,心中卻只有寒意。
她叫住傳旨太監:「家父今日可曾進宮謝恩?」
「回貴妃娘娘,」小太監笑得諂媚,「大將軍此時正在御書房與陛下敘舊呢。」
「那——可有說過何時回府?」
小太監壓低聲音:「陛下與大將軍許久未見,說不定要留膳呢。」
然而,這一留,便留到了掌燈時分。
深夜,喬鎮山依然未出宮門。
青黛端著溫水進來,小聲勸道:「娘娘別太擔心,大將軍深得陛下重用,這是潑天的喜事。」
「真正的好事,不會留人一整夜。」喬心言眸光冰冷。
她當即命人送了一碗安神湯去御書房,藉機打探消息。
送湯的宮女帶回來的話,驗證了她的猜想——喬大將軍已被安排住進宮中值房,陛下命其協助核查北境軍餉,短時間內,不得離宮。
這哪裡是重用?分明是變相的軟禁!
與此同時,危險的觸角也延伸到了蕭承影身上。
蕭承影原本最親信的幾名暗衛,在一天之內被調出了京城。副統領奉旨前往西南追查北曜細作;兩名掌管宮中秘密通道的老暗衛,被遠派至皇陵守陵。
接替他們職位的,清一色是蕭承曜登基後一手提拔的新人,對蕭承影毫無交情可言。
深夜暗室里,蕭承影握著拳,低聲道:「皇兄或許只是為了太后的案子,抽調人手。」
喬心言將一張手寫的名單摔在他面前:「為什麼被調走的,恰好全都是知道你真實身份、且只聽命於你的人?」
蕭承影低頭看著那六個熟悉的名字,喉嚨發緊。
「或許……皇兄只是擔心他們替我隱瞞私情。」
「那我父親呢?」喬心言逼視著他,「北境軍餉核查,非要扣在宮裡值房,連府都不讓回嗎?」
蕭承影雙拳緊握,無言以對。
「蕭承影!」喬心言第一次嚴厲地連名帶姓叫他,「你可以顧念兄弟之情,但你絕不能因為這種盲目的信任,就對眼前的危險視而不見!你想過我嗎?」
蕭承影沉默了很久,最終將那張名單折好收進袖中:「放心,我會查清楚的。」
當夜,蕭承影潛入暗衛司,調閱了所有的調令文書。
文書上全蓋著皇帝私印,理由冠冕堂皇。
然而,原本追查周嬤嬤的那條重要線索,因為主查暗衛被調走,徹底中斷在城南慕容家的別院。
這一次,蕭承影沒有將疑點呈報給皇帝。
他憑藉矯健身手,獨闖慕容家別院。
別院內早已空無一人,唯獨在後院的一口枯井深處,蕭承影發現了一件沾血的嬤嬤宮服。血跡鮮紅未乾,說明人是在兩日內被緊急轉移的。
有人比他更快一步,在滅口清理。
是太后?還是……皇兄?
回宮途中,他偶遇了一隊奉命出城的禁軍,領頭之人正是喬心言的大哥——剛被提拔為副統領的喬家長子。
「喬副統領,深夜奉旨去何處?」蕭承影按著面具問道。
喬大哥認得影一的令牌,壓低聲音道:「陛下命我整頓西郊大營新軍,三日內,不得擅自回京。」
父子二人,一個軟禁在深宮,一個支離到城外。
蕭承影握緊馬韁,手背上的青筋高高暴起。
……
乾清宮內,燈火通明。
暗探半跪在地,向蕭承曜匯報著蕭承影的一舉一動:「陛下,影一獨自去了慕容別院,此事並未向暗衛司報備。」
蕭承曜批改奏摺的手微微一頓,神色冷淡:「繼續盯著。」
「若端王發現不對……」
「他不會。」蕭承曜斬釘截鐵。
暗探退下後,老太監高福戰戰兢兢地上前,遞上一杯熱茶:「陛下,您既然已經答應了端王,何不早些安排貴妃『假死』出宮?留在宮裡,紙終究保不住火啊。」
蕭承曜抬起頭,眼神冷得可怕:「高福,若端王恢復了身份,迎娶了喬家嫡女,手握喬家軍與暗衛,身邊再帶著一對雙生子……你猜,朝臣會怎麼想?」
高福嚇得直接跪倒在地:「奴才不敢妄言!」
「朝臣會覺得,一個強壯健康、後繼有人的端王,比朕這個絕嗣的廢人,更適合坐在龍椅上!」蕭承曜字字如刀,「他沒有爭位之心,可別人會逼著他有!」
他撫摸著桌上一隻針腳笨拙的小老虎繡件——那是他從昭陽宮帶回來的,喬心言說要留給未來的孩子。
繡件旁,放著密醫的檢驗報告:解毒丹無毒,確能調養經脈,但因積毒太深,能否恢復生育,純看天意。
一邊是渺茫的希望,一邊是已經有後的弟弟。
同樣的臉,一個坐擁天下卻絕嗣孤苦,一個隱在暗處卻擁有一切!
「朕不能把江山,寄托在別人的良心上。」蕭承曜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冰冷的殺意,「城外那樁軍餉劫案,準備好了嗎?」
高福渾身發抖:「回陛下……已經安排妥當。」
「明日,讓端王親自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