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這兩個字幾乎是出於本能,帶著絕不讓步的固執:「他是我的孩子!」
蕭承曜幾步跨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字字如刀:
「記在朕的名下,才能保住喬心言的名聲,保住她肚子裡孩子的命,也能保住整個喬將軍府!難道你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堂堂貴妃與死而復生的端王私通,生下了兩個見不得光的野種?!」
「我可以恢復身份!」蕭承影雙手死死扣在膝頭,青筋暴起,「我可以恢復端王身份,明媒正娶迎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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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然後告訴天下人,死了五年的端王一直活著,還順手搶了自己的皇嫂?!」
蕭承曜一聲冷笑,將蕭承影所有的幻想撕得粉碎。
蕭承影張了張嘴,臉色慘白,再也吐不出半個字來。
在天下悠悠眾口與皇室顏面面前,他的固執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此事,需從長計議。」蕭承曜的聲音緩緩放沉,帶著幾分長兄如父般的語重心長,
「太后那邊的勢力還沒徹底拔乾淨,你端王的身份絕不能在此刻公開。你先照常戴著面具做你的影一,喬貴妃繼續在昭陽宮養胎。等孩子平安落水,朕……自會給你們一個體面的交代。」
他頓了頓,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在此之前,不得再讓第三個人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更不要私自與喬家聯絡。朝中宗室那幫豺狼正死死盯著皇嗣,只要漏出一絲風聲,都會逼得他們鋌而走險!」
這番話條理分明,字字句句仿佛都在替他們母子三人的安危著想。
蕭承影明白,皇權之上,身份的公開確實需要絕佳的時機。
「皇兄……」蕭承影低聲開口,聲音帶了一絲罕見的求懇,「不會再傷她了吧?」
蕭承曜看著他那副破綻百出、滿心滿眼全是一個女人的模樣,冷哼了一聲:「朕若真想傷她,她早就死了一萬次了。」
聽到這句承諾,蕭承影緊繃了一整夜的肩膀終於微微鬆了下來。他撐著冰冷的磚地,緩緩站起身。
由於長時間跪地,他的身形微微搖晃了一下。
頸側被劍鋒割開的細長傷口裡,幾滴鮮血順著冷硬的衣領滑落,滲入黑色的夜行衣中。
蕭承曜冷眼看著,順手拿起桌上一塊上好的絲帕,隨手扔到了他胸前:
「把血擦乾淨。別讓她看見了,回頭又以為朕欺負了你。」
這語氣聽起來輕鬆而無奈,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兄弟互相調侃打趣的歲月。
蕭承影一手接住絲帕,感受著上面殘存的微溫,心中那點不安與戒備,終於慢慢散去。
他低頭一揖:「多謝皇兄成全。」
「先別急著謝。」蕭承曜的視線落回了御案上眼神微微一沉,「昨日,你私下調動了多少暗衛?」
「屬下並未動用宮中守衛。」蕭承影老實交代,「只暗中安排了喬家與昭陽宮的退路,預防萬一。」
「全部撤回來。」蕭承曜不容置疑地吩咐,「貴妃那邊的毒藥繼續送,不過……換成上好的安胎藥。做給母后和皇后安插在昭陽宮的眼線看,明白嗎?」
「屬下領旨。」
蕭承影重新拿起那張冰冷的玄鐵面具,扣回了臉上。
墨黑的眼眸透過面具的孔洞,最後看了一眼龍椅邊的兄長,隨後轉身走向厚重的石門。
「承影。」
身後突然再次傳來蕭承曜的聲音。
蕭承影停下腳步,駐足回頭。
密室的幽暗燈火落在蕭承曜臉上,將他的面容分割成一陰一陽兩半。
他看著這個與自己流著相同血液的弟弟。
「你……當真很喜歡她?」
面具下傳來蕭承影毫無猶豫的聲音:「是。」
「比朕的江山還重要?」
蕭承影微微昂首:「她在臣弟心裡,與這江山毫無干係。」
蕭承曜嘴角緩緩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意,揮了揮手:「去吧。」
「轟——」
厚重的石門緩緩閉合,將最後一縷空氣與光線徹底隔絕。
石門合攏的剎那,皇帝臉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退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骨髓發寒的死寂。
他緩緩低頭,看著被蕭承影放回桌上的暗衛令。
御案上還殘存著被摔翻硯台濺出的墨跡。蕭承曜緩緩伸出手指,從袖中取出了那隻蕭承影奉上的小瓷盒。
他拔開塞子,湊到鼻尖輕嗅了一下。
生機、希望、嫉妒、屈辱、以及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恨意……
數種極端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如同萬千毒蟲在他的胸膛里撕咬,誰也壓不過誰。
他絕嗣了,而弟弟卻一擊即中;他求而不得的貴妃,寧願下藥也要躺在弟弟懷裡!
憑什麼?!
蕭承曜猛地合上瓷盒。
「高福。」他冷聲開口。
大門悄無聲息地撕開一條縫,老太監高福如同一道影子般溜了進來,跪倒在地:
「老奴在。」
蕭承曜將瓷盒拋了過去:「把這枚藥送去給朕最信得過的密醫。仔仔細細地驗!此事若敢漏出一絲風聲……你全家的脖子,就不用掛著了。」
蕭承影走出乾清宮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晨曦薄霧籠罩著冷清的紅牆黃瓦,他沒有回暗衛司,而是避開了御林軍的巡邏,熟門熟路地潛入了昭陽宮的暗室。
暗室之內,燭火已然燃盡。
喬心言一身素白單衣,獨自坐在冰冷的矮榻上。
聽到微響,她幾乎是瞬間睜開雙眼,起身迎了上去。然而,在看到蕭承影摘下面具後、頸側那道鮮血痕跡時,她的腳步停住了。
「蕭承曜動劍了?」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只是破了點皮的擦傷,不礙事。」
蕭承影扯下一抹輕鬆的笑意。
喬心言沒說話,轉頭翻出了小藥箱。她拉著蕭承影在榻邊坐下,指尖沾著冰涼清香的藥膏,動作溫柔地抹過那道細長的傷口。
「再深半分,割破了動脈,你今晚就回不來了。」喬心言語氣裡帶了一絲責備。
蕭承影反手握住了她冰涼的小手,雙眼裡滿是壓抑不住的輕鬆與期冀:
「心言,皇兄答應了!他說……孩子是蕭家的血脈,將來可以立為大乾的當朝太子!等朝中太后的勢力清理乾淨,他會給我們一個交代。」
喬心言抹藥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沒有跟著露出半點喜色,反而緩緩收回了手,將藥膏蓋好。
「你的暗衛令呢?」她問。
「皇兄讓我撤回了昨日私自調動的人手。」蕭承影老實回答。
「你撤了?」
「宮裡的撤了,」蕭承影撫摸著她的髮絲,「但喬府附近的暗哨,我還偷偷留著。」
「他還問了你什麼?」
蕭承影沒有隱瞞,將密室里與皇上的對話,事無巨細地重述了一遍。
聽完這一切,喬心言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所謂的立儲,不過是穩住蕭承影的緩兵之計;所謂的撤回暗衛,是在一步步剝離蕭承影手中的爪牙與底牌!蕭承影重情,以為兄長真的念及手足之情,可她比誰都清楚,帝王之位上坐著的,是一隻根本沒有人性的野獸!
畢竟她見識太多在皇位上的人,因為皇權變得多疑暴虐嗜血。
喬心言沒有當面潑他冷水。她輕輕伸出雙手,環住蕭承影寬闊的脖頸,將臉貼在他冰冷而堅硬的肩窩前。
「蕭承影。」
「嗯?」
「不要太過相信他。」喬心言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沉重,「他是皇帝,皇帝的心,是最容易變的。不過……無論如何,至少今日,我們都還活著。」
蕭承影聽出了她語氣中的游移與保留,只當她是長期身處危險之中缺乏安全感。
他反手將她緊緊摟入懷中,掌心小心翼翼地護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貼著她的髮鬢低語:
「別怕……他是我哥。我會讓你重新相信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