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醫收回手,起身退後兩步,撩起衣擺跪地叩首:「恭喜陛下,恭喜貴妃娘娘。娘娘脈象往來流利,如珠走盤,應是有喜了。」
青黛先愣住,隨即滿臉驚喜地跪下:「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殿中宮人跟著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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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陛下喜得皇嗣!」
一聲聲恭賀疊在一起,很快蓋過了炭火細微的爆裂聲。
無人看見,寢殿上方的橫樑陰影里,蕭承影正悄無聲息地伏在暗處。
聽見「有喜」二字時,扣在梁木上的手指驟然收緊。
一個月有餘。
正是喬心言入宮的時間。
他腦中空白了一瞬,下意識望向榻上的人。喬心言隔著層層人影朝樑上掃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唇角卻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蕭承影的心跳忽然亂了。
五年前,暗衛醫官曾斷言他所中慢毒傷及根本,此生子嗣無望。
可眼下,太醫說喬心言懷了一個多月,除了是他的,再沒有別的可能。畢竟那一個月他幾乎與她形影不離。
震驚之後,有一陣遲來的熱意從心口漫上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擔憂。
若這孩子當真是他的,皇兄怎麼辦?
蕭承曜仍握著喬心言的手,掌心的溫度卻一點點冷了下去。
「多久?」他問。
「約一月有餘。」
同一個答案,落在兄弟二人耳中,卻是截然相反的意味。
若換作旁人,或許會把這當成上天賜下的奇蹟。可蕭承曜比誰都清楚,五年前太醫院與暗衛醫官給出的診斷從未改變。
他體內的毒傷了根本。別說一月前,便是再調養十年,也不可能讓任何女子受孕。
這孩子不是他的。
蕭承曜鬆開手,臉上卻慢慢浮起笑意:「當真?」
「臣等不敢欺瞞陛下。」
「好。」
皇帝站起身,吩咐高福:「賞。昭陽宮上下,每人加半年月例。太醫院專派兩人照顧貴妃胎象,沒有朕的旨意,任何藥物不得入口。」
高福跟了他多年,聽出那份笑意並未落到眼底,忙低頭應下。
蕭承曜又彎腰摸了摸喬心言的臉:「愛妃好生歇息。朕親自去慈寧宮,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母后。」
喬心言抬眼看他:「陛下不多陪臣妾一會兒?」
「前朝還有政務。」
「那臣妾等陛下回來。」
蕭承曜注視她片刻,笑著應了。
御駕離開後,宮人仍沉浸在喜色里。蕭承影卻沒有立刻現身。他沿著樑上暗道跟出昭陽宮,看著蕭承曜一路沉默地走下宮階,心中那點歡喜被不安一點點壓住。
走出昭陽宮後,他臉上的笑瞬間消失。
「封宮。」
高福心頭一跳:「陛下?」
「貴妃有孕,需要靜養。從今日起,昭陽宮所有人只許進,不許出。她用過的飲食、衣物、香料全部查一遍。」
「那慈寧宮……」
「不去了。」
蕭承曜沒有去御書房,而是回了乾清宮密室。
他命人取來五年前脈案,又把近兩個月敬事房記錄攤在桌上。喬心言入宮後,他幾乎每隔一兩夜便留宿昭陽宮。記錄清清楚楚,所有人都會認為孩子是皇嗣。
只有他知道每一次都是夢。
造夢丹讓夢境太過真實,他醒來時甚至記得她在自己懷中的模樣。過去他從未懷疑,只當喬心言體質特殊,能令自己重振精神。
可是有幾次眼前的喬心言穿的明明是紅衣,忽然變成了白衣,他再傻也知道怎麼回事。
如今看來,他的懷疑是對的。
她給他下了藥。
而在他沉睡時,有另一個男人進過昭陽宮。
蕭承曜握住脈案的手越收越緊,紙張在掌中皺成一團。
憤怒之外,還有一種被人愚弄的難堪。
貴妃、暗衛、昭陽宮宮人,甚至太醫里都可能有人瞞著他。那個男人能在重重守衛下出入後宮,必然不是普通侍衛。
「高福。」
「奴才在。」
「把貴妃入宮以來接觸過的所有男子列出來。太醫、內監、侍衛,一個都不許漏。」
「是。」
高福遲疑了一下:「陛下,貴妃有孕的消息已經傳出去,是否先壓下?」
「為何要壓?」
蕭承曜慢慢展開皺掉的脈案:「朕盼皇嗣多年,如今貴妃有孕,自然是舉國同慶的好事。」
他越平靜,高福越不敢抬頭。
不到午時,賞賜便從乾清宮送進昭陽宮。
東珠、玉如意、百年人參,還有一尊宮中珍藏多年的送子觀音。皇帝甚至下旨免去喬家男丁一年賦稅,賞喬鎮山黃金千兩。
後宮人人都說喬貴妃命好,入宮不足兩月便懷上皇嗣。
前朝同樣因此震動。蕭承曜登基五年無子,宗室已經數次提議從旁支過繼。如今貴妃突然有孕,原本蠢蠢欲動的幾位宗親當日便遞上賀表,話里話外都在打聽胎象是否穩固。
蕭承曜把賀表逐一看過,更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真相。
這個孩子在出生之前必須是皇嗣;至於能不能真正出生,只能由他決定。
午後,宗正寺卿親自入宮請示,是否要提前修繕皇子所。蕭承曜隔著御案看了他許久,直到那位年過半百的宗室老人額上冒汗,才淡聲道:「月份尚淺,不必興師動眾。」
宗正寺卿連忙稱是,又試探著問,若貴妃誕下皇子,是否該由皇后撫養。
蕭承曜握著硃筆的手頓了頓。
依祖制,高位妃嬪可以親自撫育皇子,可皇后無子,確實有資格把庶出的長子抱到鳳儀宮。
若這孩子當真與喬家血脈相連,落在皇后與沈家手裡,將來又會成為另一場爭奪。
可笑的是,滿朝已經開始替那個尚未成形的孩子安排住處、乳母和前程,只有他這個名義上的父親,連孩子的生父是誰都不知道。
「誰都不必養。」皇帝最後道,「貴妃自己生,自己帶。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插手。」
宗正寺卿退出去後,蕭承曜一個人坐在龍椅上,不知在想什麼。
賢妃與德妃先後送來賀禮,連被禁足的皇后都命人送了一隻金鎖。
慈寧宮卻遲遲沒有動靜。
慕容太后聽到消息時,手中佛珠的絲線突然斷了。
珠子滾落滿地。
「當真有孕?」
「兩名太醫都診過,約一個多月。」掌事嬤嬤低聲道,「皇上賞了很多東西,已經封鎖昭陽宮養胎。」
太后看著滿地佛珠,臉色陰沉。
她知道皇帝絕不可能有孩子。
可昭陽宮戒備森嚴,喬心言究竟與誰有染?
皇上頻繁出入昭陽宮,若是不熟悉皇上日常的人,定會早被捉住處死了。
這個姦夫一定是皇上信任的人,而且可以自由出入皇宮任何地方。
太后忽然想起近來頻繁守在昭陽宮附近的影一。
那個人戴著面具,卻是皇帝的心腹。
「派人查影一。」她道。
「暗衛身份皆由皇上親自掌握,奴婢的人接近不了。」
「接近不了,便從喬貴妃身邊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