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賀霖用拇指擦去唇邊的血,「無礙。」
血腥味還未散,副手站在一旁,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額角一層細汗。
恰在這時,屋外傳來腳步聲。
穆家主推門進來,一身嶄新的深紫錦袍,顯然是為今日的宴席特意穿戴的。
他進門先笑,笑著笑著,目光落在兒子衣襟的血漬上,臉色倏地變了。
「霖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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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步上前,「這血怎麼回事?」
穆賀霖語氣淡淡的:「父親,沒事,一口淤血,吐出來反倒是順了。」
穆家主哪裡肯信,他的目光在兒子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到旁邊垂著頭的副手身上,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穆家主的臉色沉下來。
「為了夏家那個心狠的女人,不值得。」
「她在你昏迷的時候回娘家,眼睜睜看著夏家拿你的命討價還價,霖兒,這種女人,若是你想休了她,父親不攔著。」
穆賀霖眉頭微皺,「父親,穆寨只有喪偶,沒有休妻,這是祖上傳下的規矩。」
穆家主來了火氣,「她不配當穆寨的女主人!兩個法子,要麼等她回來,以不賢不孝之罪論處,要麼,重新納一門平妻。平妻不算正室更替,誰也挑不出錯處,不算壞了規矩。」
穆賀霖垂著眼,手指在袖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半晌才開口。
「父親,此事就交由兒子自己處理吧。」
穆家主盯著他看了許久,喉頭滾動了幾下,到底沒把更狠的話說出來。
這是他最疼的長子,剛從鬼門關爬回來,他捨不得再為難。
「罷了,你自己看著辦。」
他的視線落到兒子赤著的腳上,眉頭又擰起來。
「鞋也不穿,成什麼樣子,收拾一下,族人們都在等你了。」
「嗯。」
宴席擺在寨子中央的空場上,十幾張桌子一字排開,寨中的人都到了。
半個月來壓在眾人頭頂的陰雲一掃而空,處處都是笑聲。
穆賀霖入座主位,一身玄色長袍,墨發束起,臉色還帶著些病後的蒼白。
穆家主起身提杯,滿場安靜下來。
「今日為霖兒壓驚,諸位同飲此杯!」
「恭喜少主恢復!」
「祝少主福壽綿長!」
杯盞相碰,祝詞此起彼伏。
穆賀霖執杯起身,淺淺飲了一口,算是領了這一份心意。
身側的司梨輕聲開口,「穆哥哥。」
她今日穿了件水粉色的裙子,特意坐在他身邊照應著,布菜斟茶,無微不至。
「你的身體還沒全好,苗醫說忌酒忌辛辣。」
司梨把手邊的酒壺往遠處推了推,換上一盅溫著的參湯,「這盅湯是阿梨讓人特意煨的,你多喝些湯。」
她說話剛好讓周圍幾桌聽見,不少人露出讚許的神色。
少主昏迷這半個月,司梨小姐是怎麼衣不解帶守過來的,族人們看在眼裡。
穆賀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執起面前的酒杯,轉過身來,正對著她,「阿梨妹妹,這一杯,敬你。」
司梨怔了怔,隨即眼眶微熱,連忙擺手:「穆哥哥,使不得,阿梨怎麼當得起。」
「救命之恩,當得起。」
穆賀霖舉杯一飲而盡,杯底翻轉,亮給她看。
司梨端起自己面前的果茶抿了一口,聲音柔柔的:「穆哥哥,阿梨沒有什麼大心愿。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和父親好好的,穆寨的族人都好好的。你們都好,阿梨做什麼都甘願。」
穆賀霖放下杯子,「這幾日辛苦你了。我讓人備了些補品送到你院裡,你身子弱,該好好休息。」
司梨笑著應了,低下頭,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不滿,「謝謝穆哥哥。」
救命的恩情,只換來補品和一句好好休息。
她捏著帕子的手指緊了緊,再抬頭時,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婉模樣,起身替他把參湯又續上了半碗。
宴席散後,穆賀霖獨自站在廊下,望著天邊。
副手在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候著,大氣不敢出。
「少主,去夏寨的馬車已經備好了。」
「嗯。」
他望著夏家的方向很久,才淡淡開口。
「再等等。」
同一時刻,夏家鬼蜮深處。
艾草的火堆已經燒成了灰燼,院子裡一層焦黑的蟲屍,被晨風卷著,散發出淡淡的焦味。
夏夢兮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站起身,「過關了。」
按照那個古怪老太婆的說法,在院子裡活過一晚,就算過了第一關。
正屋那扇緊閉的門開了。
五毒婆婆站在門檻後,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衫,背微微駝著。
晨光落在她臉上,那張過分年輕的臉和一雙枯瘦的手,說不出的怪異。
五毒婆婆朝她招了招手。
「丫頭,進來說話。」
屋裡的光線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天光。
屋內靠牆立著三排木架,架上擺滿了陶瓮和瓷瓶,按高矮順序排得整整齊齊。
窗下是一張寬大的舊案,案上杵臼、藥碾一應俱全,角落的竹匾里攤著半乾的草藥。
她愣住了。
這布局,這擺設和毒谷里那間藥房一模一樣。
她忍不住開口,「五毒婆婆,您聽說過毒醫嗎?」
婆婆原本佝僂的背脊倏地一直。
那雙混濁的眼睛死死盯住她:「你認識毒老頭?」
夏夢兮點點頭:「認識。」
五毒婆婆一步跨過來,「他過得怎麼樣?」
「他在毒谷,過得挺好。」
五毒婆婆喃喃重複,「挺好,挺好,我早該想到的,能在這滿院毒蟲里撐過一夜還全須全尾站在這兒的,和他一定關係。」
她重新打量夏夢兮。
「丫頭,老實交代,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夏夢兮如實回答:「毒醫是我師父。」
五毒婆婆笑出聲,她連連點頭,「這老東西眼光不錯,你這丫頭確實聰明。」
她轉過身,走到最里側的木架前,踮起腳,從最高一層取下一個布包。
布包外面裹著三層油紙,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了。
「接著。」
布包拋過來,夏夢兮雙手接住。
裡面是一冊線裝的手抄書,寫著控蠱三十六式,每一式後面都注著詳盡的法門和忌諱。
「丫頭,這是我的看家本領,我年紀大了,這輩子也沒尋著一個能繼承衣缽的人。你是毒老頭的徒弟,交給你,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