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愛你啊……對不起……」
宋安和說著,聲音越來越虛,越來越輕。
冷汗從額角滲出來,大顆大顆地滾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來。他的面色慘白,眼前開始發黑,耳鳴聲嗡嗡作響。
他晃了晃腦袋,想讓自己清醒些,可那黑幕越來越重,越來越厚。
膝蓋的疼痛也完全克制不住了,刺痛一陣緊似一陣。
他咬著唇,想讓自己稍微清醒些,可身體卻不受控地發起抖來。
「別不要我!」
宋安和說著說著,沒想到情緒翻湧得太厲害,舊傷又復發了。
……
宋安和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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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臉瞬間褪盡了血色。他猛地鬆開抓著沈修齊的手,往後縮去,想趕緊離他遠些,莫要弄髒了先生,但好像是沒了力氣,將沈修齊推開之後,他只能整個人癱伏在地上,額頭抵在地上,半晌也沒爬起來。
沈修齊跪在他身側,伸手去扶他的肩,掌心觸到一片濕冷的汗。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漬,目光頓了頓,隨即移開,直接將人強制摟入懷中。
「髒……」宋安和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還帶著濃重的哭腔,「如果我還是完整的……如果我在之前就和先生在一起……就不會這樣……」
「胡說什麼。」沈修齊打斷他,聲音沉而厲。
他伸手,一把將宋安和從地上抱起來:「你就是你,沒有什麼之前之後。我既說了留下,便不會因為你身體多了道疤就反悔。」
宋安和還在微微發顫。
他睜著眼,瞳孔里映著沈修齊的臉,嘴唇哆嗦著卻再說不出一個字。
「你身上哪處我是沒有見過的?有哪處我是沒有碰觸過的?」
「既然我愛你,那我便會接受你的一切,喜歡你的每一寸,不論生老病死。如今這麼一個小小的問題,若我有半分不適,那我便配不上你一路走來的苦楚,若我有半分後退,那我便形如豺狼。」
「安和,我知道你受了太多的苦,所以現在很難輕信他人,但……我想,也許我可以用行動來向你證明,一點一點減輕你的恐懼,最後,我們會像普通人一樣幸福。」
沈修齊將他抱起來,大步朝內室走去。
沈修齊將人放在床榻上,拉過錦被蓋住他單薄的身子,轉身取出一隻銅盆,兌了溫水,將帕子浸進去,擰到半干。
他掀開被角,替宋安和將一切都處理好,而後又取來新的細軟白棉布,墊好,替他換上乾淨的褻衣。
宋安和昏沉著,眉頭緊緊蹙著,嘴唇微微哆嗦。
沈修齊將溫布敷上他的額頭,感覺可能是情緒激動,或是冷汗被風吹了一下,有些冷,總之體溫不是太過正常。
他又取了一隻湯婆子,裹了棉套,擱在宋安和的小腹上。
溫熱隔著衣料透進去,宋安和繃緊的腹部微微鬆了松,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模糊的呻吟。
大夫又被請了過來,診了脈,說情況尚可,腿上是一片青紫,還有些紅腫,沈修齊便讓大夫幫忙施了針,再留下兩劑退熱的湯藥。
沈修齊守在床邊,一勺一勺餵進去,又替他換了兩次額上的濕布。
燭火燃盡了,天光從窗縫裡滲進來,他伏在床沿,握著宋安和的手,這才稍微小憩一下。
宋安和醒來時,先聞到一股乾淨的皂角味。
他動了動手指,觸到身下乾燥的褥單。
中衣被人換過了,是細棉布的,領口系得整整齊齊。
被換過了。
那具殘破的、骯髒的身子,被先生清洗過,擦拭過。
一股濃重的羞恥湧上來,淹得他喘不過氣。
他側過臉,目光落在沈修齊沉睡的側臉上,唇角往下撇了撇,眼眶慢慢熱了。
之前,即使是做那種事情,他都覺得有些脫力了,但還是會堅持自己來清洗,不想讓先生注意太多……
一股莫名的情緒一下子就湧上了心頭。
他這樣髒,這樣麻煩,憑什麼讓先生一次次地照顧他?
先生本該是風光霽月的讀書人,就該「十指不沾陽春水」。
可現在居然要為了自己去處理那些髒污的東西。
宋安和很少心疼自己,可現在他一想到先生的所作所為,便不自覺地心疼起來。
他咬緊下唇,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浸濕了鬢髮。
他不想再拖累先生了。
他緩緩張開嘴,牙齒抵住舌尖,正要用力——
沈修齊猛地驚醒。
他睜開眼,正對上宋安和滿臉的淚,他來不及思索,右手往前一伸,直接塞進了宋安和嘴裡。
宋安和下意識地咬了下去。
齒關合攏,尖銳的疼痛從指節炸開,沈修齊悶哼一聲,卻沒抽手。
血從齒縫間湧出來,有些落入了他的嘴裡,有些順著宋安和的嘴角往下淌,滴在中衣上,洇出一朵朵暗紅的花。
宋安和瞪大了眼。
他鬆開牙齒,看著那隻手,指節上兩排深深的牙印,皮肉翻卷,鮮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他一時之間居然呆住了,然後便是渾身開始發抖。
「先生……」他啞著嗓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慌忙扯過自己的袖口去裹那隻手,「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沈修齊看著宋安和慘白的臉,看著那滿眼的驚惶與愧疚,緩緩抽回了手。血從傷口湧出來,一滴一滴砸在青磚地上。
「為什麼要咬舌。」沈修齊問,語氣里滿是不解。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該說的也都說開了,為何會這樣?
宋安和往後縮了縮,他一時之間居然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學生……學生又麻煩先生了。先生本該清清白白的,不該為學生做這些……學生這樣髒,這樣累贅……」
他說著,眼淚又涌了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
他抬起臉,看向沈修齊,眼底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愧疚:「我只是……不想再拖累先生。」
沈修齊看著他,眉心微微蹙起。
他在床沿坐下,將那隻流血的手擱在膝上,另一隻手伸過去,輕輕抬起宋安和的下巴,迫使他看著自己。
「宋安和。」他開口,聲音沉而緩,「你看著我。」
宋安和的眼睫顫了顫,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乖乖地抬起眼。
「你覺得你是在拖累我?」沈修齊問。
宋安和咬著唇,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眼淚砸在沈修齊的手背上。
沈修齊嘆了口氣,用那隻沒受傷的手,輕輕擦去他臉頰上的淚,他的指腹帶著薄繭,蹭過皮膚,力道很輕。
「你可知我為何回來?」
宋安和怔了怔,沒出聲。
沈修齊:「是因為我放不下你。我記掛你,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他說著,伸手將宋安和汗濕的額發拂到耳後,掌心貼在他滾燙的臉頰上:「你受了苦,我心疼。你身子不好,我照顧你。這不是拖累,是我心甘情願。你明白嗎?」
宋安和的眼眶更紅了。
他不知道剛剛是為什麼,好像是被什麼控制住了大腦一般,如今的時候他本應該好好珍惜的,可……
宋安和不知道該怎麼說,只是一味地搖頭,然後用自己的手狠狠地捶自己的腦袋。
「別這樣好嗎?我會心疼的……」
「先生……學生對不住先生……是我害的你受傷了……」
他抬起臉,看著沈修齊流血的手,眼淚越流越凶。
他慌忙扯過床頭的乾淨帕子,小心翼翼地托起那隻手,一層一層裹上去。
「學生的錯,先生打學生也好,罵學生也好……別不要學生……」
沈修齊用另一隻手覆上他的後頸,輕輕按了按:「我何時說過不要你?」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安和,你比很多人都乾淨,都磊落。我不許你再這樣輕賤自己。」
「我愛的是你的靈魂。」
宋安和怔住了,眼前這一切好像美夢一般。
他知道任何感情都不能頻繁的試探,可宋安和就是沒辦法改變自己彆扭的性子,沒辦法讓自己變回原來那個「真善美」的人。
他珍惜這樣的情感,可總會懷疑,總會害怕,總會想傷害自己,他知道這不對,可他實在是沒辦法改變。
至少現在是這樣的。
「真的。」沈修齊額頭抵住他的額頭,看著他眼裡的迷茫,「你值得被好好對待,值得我的愛,因為你就是最好你,沒有別人可以替代。你明白嗎?」
宋安和閉了閉眼,淚水從眼角滑下來。
「我明白了,學生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沈修齊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說到做到哦。」
宋安和抬起臉,滿臉淚痕,手指仍小心翼翼地捧著沈修齊那隻裹了帕子的手,他低下頭,隔著那染血的帕子輕輕親吻了一下那隻手,眼淚又涌了上來。
沈修齊看著他,好像終於不再想那些極端的事情了,鬆了一口氣。
「好了。給我好好裹著,別哭了。那我的右手受傷了,這幾天就只能靠你了,你可要好好照顧我哦,到時候別嫌棄我笨手笨腳地要求還多就好。」
宋安和點了點頭,手指更緊地握住那隻手。
我會改的……
我應該去看一看太醫……
不想讓先生再這麼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