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齊在椅子上坐下,抬眼看他:「若你不是早就到了,該和林旭一同進門。怎麼會在庭院裡與他迎面碰上?」
「你看看林旭被嚇成那樣,覺不覺得有點小時候的感覺?」
「不過,他小時候怕的是愛和我告狀的小胡。」
宋安和垂著眼,睫毛顫了顫,沒出聲。
沈修齊嘆了口氣,聲音放得更緩:「胡風申說的那些,我也不是全信,你們是有自己的立場和角度的,有些事情你們都是身不由己,我不怪你……人這一生本就不是事事都要說的清楚的。」
沈修齊在他面前蹲下,一手覆上他冰涼的手背,把他緊緊掐著自己手心的手掰開。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不逼你說。」沈修齊目光與他平視,「但你的心意,我明白。你怕我聽了幾句閒話就厭棄你,是不是?」
「我不會的,我和你保證!」
宋安和的眼睫顫了顫,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一顆接一顆砸在衣襟上。
他咬著唇,想把哽咽咽回去,想要平靜地解釋自己的問題,想要認真的和沈修齊談談,可眼淚卻怎麼都止不住,一張嘴便全是哭腔。
「先生……」他啞著嗓子,「學生不知道怎麼說……」
「那就慢慢說。」沈修齊握緊了他的手指,「胡風申是你師兄,他有他的立場。但我沈修齊不信他說的。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你不說,我不逼你;你要說,我聽著。」
宋安和的眼睫抖得更厲害了。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從哪兒說起。
沈修齊嘆了口氣,轉身朝內室走去:「那不如我給你點時間想一想,該怎麼說,好嗎?等你想好了再來找我,我隨時有空的。」
宋安和看著他的背影,只覺得莫大的恐懼湧上了心頭,他不怕死,不怕疼,只怕這個人真的走了,走進他夠不著的世界,在他的生命中徹底消失。
他往前一撲,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響。
他伸手,死死拉住沈修齊長衫的下擺,完全不敢鬆手。
「先生!」宋安和大喊一聲,聲音都劈了叉,「別不要我,別離開我!」
沈修齊猛地轉過身,將他整個人抱在懷中。
宋安和終於崩潰了。
他往前一傾,額頭抵在沈修齊肩上,哭得渾身發抖,他哽咽著,斷斷續續地開口。
「二十二歲那年……太子穢亂宮廷,不願意做一輩子的太子。我爹站錯了隊,全家三十二口,在那一夜死的死傷的傷,第二天菜市口滾了一地的腦袋。我那時候在翰林院修書,被人從值房裡拖出來,先是押到菜市口,看著我熟悉的認識的人,人頭落地,我……我太害怕了,我沒見過這樣的景象,當場吐了出來,他們就把我渾身上下扒了個乾淨,只留下一件中衣,然後把我壓到宮門口。先帝說,念在我連中三元,留我一條命……」
他頓了頓,唇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留命的條件,是淨身入宮。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由老內侍執的刀。刀很鈍,是宮刑……所以都要割地一乾二淨。我中途昏過去兩次,又被他們用水潑醒了,等到刑法結束之後……醒過來時,我躺在稻草堆上,下身……下身全是血。」
「然後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沈修齊的手臂收緊了些,掌心在他背上輕輕撫著,一下一下。
「還沒養好傷……便有人來說先帝仁慈,讓我去伺候。」
「先帝折磨了我幾日,便把我撥去司禮監抄經。他們都知道我是怎麼進來的,當著面欺辱我,背著更是……。先帝偶爾想起他那沒用的太子或是想起我爹的時候,就會拿我取樂,取樂完的時候,他便會讓我在殿外跪著,一跪就是兩個時辰。冬天,很冷很冷,我跪完了,站不起來,就被人拖回房間,第二天生病了,便被挪出去,等養好了再把我拉回來折磨。後來先帝不知怎的,開始讓我近身伺候,茶燙了要罰,茶涼了要罰,有時候讓我捧著滾燙的茶盞,跪在床頭,一跪就是大半夜,等他醒了喝上一口才能休息……」
他說著,手指在沈修齊衣襟上攥得更緊,指節發白:「後面……先帝的其他兒子也有了自己的心思,他們相互鬥爭,惹了先帝不快,最後便是死的死、貶的貶,六皇子是個出息的,他直接逼宮,刺傷了先帝的肺。後面,先帝病重,才發現自己的孩子就剩一個身體不好的和一個自己一向看不上的年紀小的,貶擬了遺詔要讓越王做攝政王。」
「他還覺得自己是那個大權在握的帝王,還覺得越王是自己親親愛愛的弟弟呢,可人家早就盯著他的位置了,越王是個瘋子,他若登基,天下大亂。」
「我沒辦法,管控了內廷,讓先帝一病不起,中風了,然後我換了遺詔,扶了幼帝。先帝發現的時候,我把藥餵進去了。他抓著我的手腕,指甲陷進肉里,說做鬼也不放過我……但是我不怕他,若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那他一旦死了,會有源源不斷的人找上門來,怎麼可能還有空來找我呢?」
沈修齊低下頭,看著宋安和蒼白的側臉,看著那雙眼底深不見底的疲憊,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在此刻任何一句安慰的話,都顯得那麼無用和淺白。
沈修齊不想用現在的一切去說苦難的值得。若是隨便能用幾個字帶過,那便顯得宋安和受到的那些苦難是那麼的輕飄飄。
宋安和抬起臉,看向沈修齊,眼眶紅腫,淚水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臉上卻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了,眼底更是一片死寂的平靜:「至於胡風申說的滅族……禮部侍郎一家,確實是我做的。他們與我敵對,在我準備陛下祭祖儀式時,提前設下了陷阱,想要說陛下得位不正,還聯合越王打算乘此機會逼宮,我若不動手,死的就是我,就是陛下。我沒辦法……先生,我真的沒辦法……」
「那這樣的話……他們去死吧……至於一家老小,既然都敢做出謀逆之事,那我沒有誅九族,已經是心慈手軟了。」
沈修齊聽著,臉色越來越白。
他伸手,將宋安和汗濕的額發拂到耳後,指腹擦去他臉頰上的淚,聲音發啞:「抱歉,你受苦了。」
宋安和搖了搖頭,手指抓住沈修齊的手,不敢放開:「只要先生……不討厭我就好。」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