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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九千歲的天上月(說開)

  不過宋安和確實很了解沈修齊。

  若是發生了這種事情,沈修齊還順著宋安和,那沈修齊便不是沈修齊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沈修齊抬起頭,目光沉得厲害:「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你讀了一輩子的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他頓了頓,眼底壓著怒:「你這樣拿命來威脅,只能威脅到在乎你的人。若是我不在乎你呢?你這條命,豈不是白白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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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安和抬起臉,眼眶裡的淚混著未乾的水汽滾下來,滑過蒼白的臉頰,滲進鬢髮里。

  「父母?」他忽然笑了,笑聲輕得像嘆息,帶著濃重的自嘲,「學生哪還有什麼父母。全家三十二口,先帝一句話,菜市口滾了一地的腦袋。學生的身子……早就是殘了的,毀不毀的,有什麼分別?」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輕,像是那種死不悔改的學生,明明知道自己是錯的,卻絕對不可能承認,反而要逼得老師誇讚一二:「先生回來了,那就說明學生賭對了。先生心裡……是在乎我的。」

  他偏過臉,額頭抵住沈修齊的手背,聲音悶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輕:「若是賭錯了,不過是一條賤命,老天想拿去便拿去吧。反正這世上,也沒人在乎。」

  「先生,是你教我如何在時局之中下注,如何在千萬道路中找到最好的那條的,先生你該覺得欣慰才是,我做到了,不論是在朝堂之上,還是你我的感情博弈之中,現在我擁有的都已經是最好最好的了,我不後悔,先生,再來一次我也不會後悔的。」

  「若說最讓我後悔的,便是……我該在三元及第之前,就把您牢牢看住,實在不行我就用自己威脅您,讓您不得不留下來,不過現在好像也來得及。」

  「胡言亂語。」沈修齊打斷他,手指從他濕漉漉的額發間穿過,將那縷貼在臉頰上的髮絲別到耳後。

  他掌心貼在宋安和滾燙的臉頰上,力道很輕:「怎麼可以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旁人身上,你怎麼可以說自己是一條賤命……」

  「宋安和你想過我知道這件事之後會有多愧疚,多麼痛徹心扉嗎?」

  他頓住,拇指腹擦去宋安和眼角的淚,目光直直釘進他眼裡:「我若不在乎,此刻就不會站在這裡,看著你發瘋。」

  宋安和怔住了。他睜著眼,瞳孔里映著沈修齊的臉,嘴唇微微哆嗦,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忘了往下掉。

  「我知道我這麼做不對,可我總是想,若先生你真的要離開了,厭棄我了,那我便讓你這輩子也忘不掉我,好歹這樣,我能確定我會在你記憶里存活一輩子……」

  沈修齊深吸了一口氣,在床沿坐下。

  「我沒有走。」他一字一頓,聲音沉而緩,「我去給你買杏脯,老字號的,你年少時愛吃。我既然說了留下,便不會食言。」

  「你拿命來賭便賭了,我也不想在訓斥你了,既然賭贏了,那你答應我以後好好活著,而不是繼續糟蹋自己,可以嗎?你多信我一些吧。」

  宋安和的眼睫顫了顫,眼淚又涌了出來。他往前一傾,額頭抵在沈修齊肩窩裡,哭的完全無法自已。

  「學生信……」他聲音悶在衣料里,帶著濃重的鼻音,「學生知道自己錯了,我只是控制不住,對不起先生,你別怕我……」

  「不會。」沈修齊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很多年前那樣,「我在這兒。不走。」

  「學生對先生……有妄念。」

  沈修齊的手指微微一頓,不知該怎麼回復。

  宋安和沒抬頭,不敢看沈修齊的眼睛:「學生知道噁心…….一個太監,一個沒根的東西,怎麼配……可學生控制不住。先生對我好,我便想更多;先生看我一眼,我便想獨占。學生知道自己髒,知道自己噁心,可學生貪戀……貪戀先生的溫度,貪戀先生叫我名字的聲音……」

  他說著,抬起臉,眼眶紅腫:「先生是不是覺得……學生很噁心?」

  沈修齊看著他。

  看著這個把自己剖開展示在他面前的人,看著那眼底的恐懼和羞恥。

  他緩緩俯下身,額頭抵住宋安和的額頭。

  「不會的。」

  「先生不必為難。」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學生知道……先生是君子,是讀書人,和學生不一樣。學生剛才那些話,先生就當……就當是病中胡言,聽過便忘了吧。」

  他頓了頓,手唇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只要先生不厭棄學生,只要先生還願意留在這府里,學生……學生會把那些心思藏得好好的。像從前那樣,先生是先生,學生是學生……學生絕不再提,絕不再讓先生為難。」

  「我知道,先生已經明白了我的想法,但先生不想戳破,便是想給我留些臉面,但我們這般不清不楚的……只會是漸漸疏遠,學生不希望這樣,所以學生乾脆說破了。」

  他說著,抬起臉,眼眶紅腫,鼻尖還紅著,卻努力彎起一個溫順的弧度:「謝謝先生對我的包容,是學生僭越了。」

  沈修齊看著他,眉心蹙著,眼底沉了一層墨色。

  不知為何竟然有些心疼和無奈。

  他伸手,將宋安和往被子裡露出的肩膀按回去,手掌在他單薄的脊背上輕輕撫了撫。

  「只要我不覺得,便不算僭越。」

  宋安和的眼睫顫了顫,眼淚又涌了出來。

  後半夜,宋安和又燒了起來。

  沈修齊又忙著給他降溫。

  天快亮時,熱度才退了些。

  大夫又被叫來看診,也是覺得千歲爺近日實在是有些體弱多病了。

  又是一套照常的操作,看完診,他從藥箱裡取出紙筆,寫了方子,墨跡未乾便擱下筆。

  「千歲爺這身子,底太虛了。」大夫搖了搖頭,花白的鬍子跟著顫,「高熱反覆,舊疾纏綿,下身濕熱未清,雙膝積液腫脹。老夫開方只能治標,這病根……想來也不在身體上。」

  他頓了頓,看向沈修齊,眼底帶著無奈:「只能養著。沒別的法子。」

  養病的日子過得很慢。

  晨起時,廚房熬了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表面結了一層米油。

  沈修齊端著碗坐在床邊,舀起一勺,在唇邊試了試溫度,才送到宋安和嘴邊。

  「就吃三口。」

  宋安和就著他的手,勉強咽下去。米粥滑進胃裡,暖意漫上來,可沒吃幾口,胃裡面又泛起悶脹,感覺直直地往下墜。

  他搖了搖頭,往後縮了縮。

  沈修齊沒逼他,把碗擱下,手掌覆上他的上腹,隔著中衣輕輕揉著。掌心溫熱,力道很輕,順時針一圈一圈。

  宋安和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心裡是再滿足不過了。

  他雖然還在病中,但聽聲音便可知他是高興地:「煩勞先生了。」

  沈修齊抬眼看他:「你麻煩我,我高興。」

  宋安和的耳尖紅了紅,偏過臉去,不敢再看沈修齊,生怕又把自己的情感暴露出來。

  每一天養病的日子,對宋安和來說都幸福極了,恨不得自己再多病上些時日才好。

  可這終究是有極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