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會散了,宋安和本打算回去同沈修齊一起用膳。
昨日應當是嚇著先生了,今日自己還強撐著來上朝,要是不好好解釋一番,先生定然是要生氣的。
越王李崇卻跨步擋在殿門中央。
「九千歲留步。」他皮笑肉不笑,目光掃過宋安和,又落在御座上的小皇帝身上,「先皇忌日將至,陛下與九千歲該去皇陵盡些心。欽天監說觀天象,先帝魂魄不穩,掛念俗世,本王覺得,那肯定是在關心你們二位,我已請了大師解夢,都說先皇昨夜託夢,甚是想念陛下與九千歲。」
「幾位宗室叔伯已經去拜見過了,卻無濟於事呢。」
李昭的小手攥著龍椅扶手,垂下眼,沒說話。
沒用的愚蠢的「父皇」還會想他……好笑,想那些妃妾都比想他來的可能性高些。
宋安和緩緩起身,本想走個過場。
但朝中官員聽聞此言,也開始七嘴八舌地加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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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安和能借勢壓人,那他們自然也能借孝道壓人。
「沒想到先帝如此垂愛宋大人和陛下,我朝以孝治天下,還是只能由陛下和宋大人去安撫一二了,想必先帝泉下有知一定會感動的。」
「先帝曾讓宋大人貼身伺候,走到哪兒都帶著,現在自然是捨不得的,若不是宋大人政務纏身,本該隨著先帝同去的……」
宋安和借著袖袍遮掩,手指死死扣住大腿外側,才沒晃一晃。
他看向越王,唇角彎起:「越王殿下有心了。」
「諸位同僚也有心了,我朝以孝治天下,諸位大人定然是其中楷模,本督有空一定去諸位府上拜訪,好好學習一二。」
至於有心什麼,那自然是人人皆知,但沒有人一個會戳破。
佛堂陰寒,越王還打著先帝的旗號不許在裡頭用地龍。
李昭跪在蒲團上,捧著經書,聲音還帶著童稚的顫,一字一句地誦。
越王站在一旁,說陛下要誦足兩個時辰,以全孝心,畢竟陛下先前從未在先帝面前盡孝,連先帝的壽宴也未曾參與過。
自己作為先帝的弟弟,看著先帝唯一的血脈,實在是心疼,但先帝過得不好,自己更是整日難眠。
李昭聽著他無恥的話,一拳打上去的心都有了。
先皇無恥無情無義,居然問題在自己身上嗎?荒唐!
不過還好,自己已經和宋哥哥一起把先皇抽筋扒皮了,埋的時候怕有後患,還給了點狗嘗嘗,有部分埋了,有部分燒了,現在這陵墓裡面還不知是何人呢……可能是個孤苦無依的乞丐吧。
也不知屍身不全的人,可能受到供奉?
若是因此才不得往生,來這裡找晦氣的話,那便饒他一次吧,反正已經屍身不全,沒辦法懲戒了。
旁邊,宋安和跪在青磚地上,面前散著一盤佛豆。
越王說,九千歲對先帝一向心誠,大師說了,需要將佛豆理好,這才能讓陛下轉世輪迴。
要求宋安和跪著將豆子一顆顆分好,供於先皇靈前。
宋安和跪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膝蓋里的積液好像直直往骨縫裡鑽,髕骨縫裡像有塊碎瓷片,只要挪動一下,便能帶來巨大的痛苦,再加上冰冷的地面的刺激,更是讓人恨不得把腿給鋸掉。
他伸出手,指尖捏起一顆佛豆,放進瓷盤。再伸出手,再捏起一顆。
豆子在盤中發出極輕的響。
他撿得很慢,手指在青磚上挪動,每動一下,膝蓋和腿便刺痛不止。
冷汗從額角滲出來,順著鬢髮滑下來,滴在青磚上,洇出一小點深色的痕。他咬緊下唇,唇上被咬出一排青白的印子,一聲不吭,只是撿著。
一個時辰後,瓷盤終於滿了。
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腿一軟,又跪了回去。
膝蓋砸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
宋安和低著頭,肩膀微微發顫,只覺得渾身乏力、發冷,險些動彈不得。
「九千歲這是怎麼了?」越王站在一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可是太過思念先皇?既然這樣不若再撿上一些。」
宋安和抬起頭,唇角還彎著:「我還有些事務要處理,改日再來供奉先帝,既然越王殿下如此關心先帝,不若親自來,畢竟您能在這看一個時辰,想來也沒什麼事。」
「畢竟,現在的皇帝不是你的哥哥了,沒人慣著你了。」
宋安和扶著牆,一點一點掙起來。
回府的馬車裡,他靠在廂壁上,渾身無力。
馬車碾過石板路的縫隙,每一次顛簸都像錘子往膝蓋上砸,刺痛一陣緊似一陣,讓他片刻都不得平靜。束腹帶勒著空蕩蕩的胃,隨著車廂的晃動一下下收緊,胃裡面鈍痛反覆,每抽一下都牽得胸口發悶。前夜燒未退,此刻又受了寒,宋安和的體溫燙得驚人,可他卻覺得渾身冰冷。中衣被冷汗浸透,貼在背上,寒氣從毛孔往裡鑽,牙齒止不住地輕輕磕碰。他閉著眼,額頭抵住木板,想減輕些難受,卻一點法子也沒有。
馬車在府門前停下,隨從伸手要扶。
宋安和擺了擺手,聲音啞得厲害:「不用。」
但腿一落地,膝蓋便發出一陣刺痛,宋安和控制不住整個人往前栽。
隨從慌忙架住他的肘彎,將扶起。
府門開著。
沈修齊站在門內,青布直裰,負手立著,目光落在他身上。
宋安和看見他,挺直了背脊,讓攙扶著自己的隨從下去了。
他唇角彎了彎,想說一句「先生久等了」,往前邁了一步,腿卻使不上力,膝蓋一軟,那口強撐著的氣驟然散了,隨即徹底黑下去,天旋地轉,整個人往前栽去。
沈修齊兩步跨過來,伸手接住了他。
掌心下是燙的,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不正常的熱度。
可宋安和卻渾身發抖,牙齒輕輕打顫,手指虛虛地抓著沈修齊的衣襟,使不上一點力道。
他的臉貼在沈修齊肩上,白得發青,嘴唇乾裂,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浸透了,一縷一縷貼在皮膚上。
「先生……」他嘴唇微動,聲音輕得像夢囈,「別走……好冷……害怕……」
然後,手指從沈修齊的衣襟上滑落,軟軟地垂下去。
「安和!」沈修齊托住他的後腦,手指觸到一片濕冷的汗。
「去請大夫。」他沉聲吩咐,手臂穿過宋安和的膝彎,將人打橫抱起來,大步往內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