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齊帶上門,腳步聲遠了。
宋安和睜開眼,盯著帳頂的流蘇,半晌,撐著床沿坐起來。
他挪到妝檯前,背過身,解開中衣。
將腰上纏著的束腹帶一圈一圈鬆開來,皮膚上因為擠壓留下些紅痕,在潔白的肌膚上顯得格外明顯。
他褪下髒污的褻褲,咬著唇換了一塊新的細軟白棉布,重新穿好。
沒有再纏束腹帶,只是攏好中衣,將帶子鬆了松。
他喚了一聲。
一個小太監低著頭快步進來:「千歲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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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回先生。」宋安和坐著,好像根本沒有任何難受一樣,面色平靜,聲音也平穩,「就說本督已經處置妥當,並無大礙,請先生早些安置,不必再過來。」
「另外叫人把外間處理乾淨了。」
小太監應聲退下。
宋安和聽著小太監走了,便撐著最後一點力氣,一步一步挪回床邊,膝蓋一軟,幾乎是爬上去的。
他蜷起身子,膝蓋抵著胸口,一隻手按在胃上。胃裡是空的,方才那番折騰吐了個乾淨,只剩偶爾一陣細密的痙攣,從胃底輕輕抽一下,又緩過去。
可……卻火辣辣地疼,像有把刀在早已殘損的地方緩慢地刮。他不敢使勁,也不敢翻身,只僵著身子躺著。
躺著躺著倒是覺得今天的地龍很是暖和。
宋安和的額頭燙得厲害,呼吸噴在枕面上,灼得皮膚發疼,他蹬了蹬被角,想把熱氣散出去。
可沒過多時,那股熱驟然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他拉過錦被裹緊,卻覺得那被子好像一層薄紙,根本擋不住寒意,他蜷得更緊些,膝蓋抵住胸口,肩膀微微發顫,牙齒輕輕磕碰,發出極輕的響。
渾身都難受……
膝蓋里的刺痛一陣緊似一陣,下面的灼燒感斷斷續續,腦袋昏沉沉的。
宋安和睜著眼,盯著帳頂的流蘇,看著它在昏黃的燭光里晃出虛影。他想睡,可每次好不容易閉上眼,有了零星睡意,便總覺得天旋地轉,胸口悶得喘不上氣,只要一換姿勢,胃裡便開始翻湧。冷汗從額角滲出來,浸濕了鬢髮,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覺眼前的越來越黑,整個人越來越暈,最終徹底沒了意識,手指從床沿滑落,垂在身側,眉頭緊緊蹙著,嘴唇乾裂,微微張著,只有偶爾發出的極輕的、模糊的嘆息能證明他還活著。
沈修齊天剛亮便醒了。
他推開房門,喚住一個灑掃的小太監:「安和他起了麼?」
小太監垂著手,頭埋得很低:「回先生,千歲爺一大早便進宮了,今日有大朝會。」
沈修齊皺了皺眉。昨夜裡那人的樣子,今早還以為他會告假,居然能爬起來去上朝……
他站在廊下,看著才剛剛翻起魚肚白的天色,滿眼都是不贊同。
胡鬧!
他去了書房,隨便找了本書,翻了半日,字句卻進不去腦子。
本以為宋安和中午會回來的,可門房傳話進來,說千歲爺被留在宮裡議事,晚些回府。
中午,廚房送了飯來,沈修齊只好一個人坐在桌前,隨便吃了些。
另一邊。
宋安和起身時,窗外還是黑的。
他撐著床沿坐起來的時候便覺得額角突突地跳,剛想動作眼前便炸開一片金星,暈的不行。
夜裡燒得昏沉,汗濕了幾回衣裳,又在地龍的作用下幹了,晨起時渾身發冷,指尖冰涼,一點力氣也沒有。
胃裡空得發慌,痙攣倒是少了,可那股虛弱的痛感還在,但又實在是沒有胃口吃什麼東西,便只能慢慢將束腹帶一圈一圈勒著自己,把松垮的腹部捆緊,每吸一口氣都覺得胃體被往上頂。
這樣也比往下墜地好,只有這樣才不會壓迫到……
他沒吃早飯,只用茶水潤了潤唇,雖然說完全無法掩蓋那翹皮的唇,但也不能再多用了。
金鑾殿上,宋安和站在御座右側,蟒袍曳地,背脊挺得筆直。
他面色比平日更白,唇上沒什麼血色,眼底泛著淡淡的青,是前夜燒得沒睡安穩的痕跡。他束腹帶勒著空胃,站得久了,胃裡面痛得不行,還在一陣一陣地往下墜。
小皇帝李昭坐在龍椅上,目光往旁側落了落,奶聲奶氣卻帶著關切:「九千歲臉色不好,是昨日沒休息好嗎?來人,快賜座。」
兩個小太監抬了張錦凳過來。
宋安和躬身謝恩,慢慢坐了半張椅面。
這一坐,殿中頓時響起細碎的騷動。
禮部尚書周崇山出列,笏板一揚,聲音洪亮:「陛下,朝堂之上,怎能給宦官賜座,成何體統?此非奸佞蠱惑君心,又是什麼?」
附和聲此起彼伏。有人彈劾他恃寵而驕,有人罵他閹人亂政,話越說越難聽。
宋安和坐在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木頭。
他面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聲音柔細,說出來的話卻尖銳,一一駁了回去,說到興頭上便把自己查證出來的罪證派小太監扔到那人的頭上。
「周大人說本督蠱惑君心。」他開口,聲音柔細,好像只是尋常聊天,但卻充滿了嘲弄感,「那本督便說一件趣事。上月撥了十萬兩修繕先帝皇陵,到工部只剩五萬。周大人,您猜那錢去了哪裡?」
「我居然不知道,錢還是會不翼而飛的,好生嚇人呢……」
周崇山臉色一變。
宋安和沒看他,偏過頭,朝身側的小太監抬了抬下巴。
小太監捧著一疊文書上前,宋安和隨手抽了一本,指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點:「這是我手底下錦衣衛查到的帳冊。本督數了數,金額、日子都對得上。」
他把帳冊往周崇山的腦袋上一扔,接著便撐著頭看著他,好像在看什麼戲碼,期待著眼前人能給些有趣的反應。
紙張散開來,落到周崇山腳邊。
「周大人若覺得冤枉,」他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上,唇角彎著,眼底卻黑沉沉的,「本督也給您解釋的機會,不過……我覺得還是去錦衣衛的牢房裡面解釋,這樣好些,為了避免你們說我屈打成招,大理石也派個人過來吧。」
「我可是忠心耿耿的好人,你們覺得我不配留在這,可我反倒覺得,我說不準是這個朝堂上頂頂乾淨的人。」
周崇山嘴唇哆嗦著,撲通跪在地上,笏板掉在一旁,發出清脆的響。
宋安和收回目光,指尖重新叩上扶手,慢條斯理地看向方才附和的幾人:「還有誰要彈劾本督?本督這兒……還有不少帳冊,或許夠諸位大人分一分。」
「諸位大人可以賭一賭,這一大摞的證據裡頭有沒有你們的,或許我們可以一天看一本,給每天的朝會都帶來點樂子,諸位大人覺得如何?」
「還有……不要想著可以回去毀屍滅跡,我既然查出來了,那你們怎麼操作都是沒辦法遮掩的。」
把人嚇得戰戰兢兢恨不得一死了之之後,宋安和又恢復了往常的溫和模樣。
殿中死寂,無人敢吭聲。
他目光掃過眾人,指尖在扶手上停了停。唇角仍彎著,可眼底那點笑意徹底冷了下去。
從前這些人里,有多少曾舉杯贊他「君子如玉」,有多少人曾說他「文采冠絕天下」。
如今他不過是少了件東西,便成了人人喊打的閹賊。
可笑!
他咬著自己的舌尖,試圖以此刺激自己,好把眩暈忍下去,縱然萬般不適,背脊仍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