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齊站在廊下,看著宋安和消失在月門後的背影,眉心蹙著。
沈修齊雖然覺得宋安和可能是有什麼要事,但還是沒忍住在小太監來送東西的時候,叫住了他,打探一二:「安和方才臉色不好,可是身上不爽利?有沒有叫太醫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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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垂著手,頭埋得很低:「回先生,千歲爺……千歲爺一般不在院內留人伺候的,具體情況,奴才們也不曉得。」
「奴才從未打探過千歲爺的行蹤和身體狀況!」
「若是您想知道。還是自己去問千歲爺吧,我們下人是不能多言的……」
沈修齊沉默片刻,抬腳往東邊的院子走去。
窗紙透著昏黃的光,裡頭卻靜得反常,好像裡面根本就沒有人一樣。
沈修齊站在門前,抬手叩了叩。
「安和?」
沒有回應。
他又叩了兩下,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他等了片刻,伸手一推,還好門沒閂死,吱呀一聲就開了。
外廳里沒人,地龍燒得悶,空氣里浮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某種潮濕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酸腐氣。
沈修齊往裡走,繞過一架紫檀屏風,腳步頓住了。
宋安和側躺在青磚地上。
外袍滑落在地上,露出未著寸縷的上半身,衣擺被……浸透。
他蜷縮著,額頭抵著地面,兩隻手死死的按著腹部,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身側是一隻翻倒的銅盆,裡頭盛著許多穢物,看樣子應該是把今天的晚膳全都吐了個一乾二淨。
另有大片的水。
一直延伸到他的褲腿下。
宋安和暈過去了,嘴唇微微張著,呼吸淺而急,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
臉色慘白,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浸透了,一縷一縷貼在皮膚上。
沈修齊兩步跨過去,一手穿過宋安和的腋下,一手托住他的膝彎,將人抱起來。
他眉頭都沒皺,手臂收緊,沒有絲毫嫌棄,將人往懷裡攏了攏。
宋安和輕得驚人,他的頭無力地歪向一側,臉頰貼著沈修齊的肩,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聲極輕的、模糊的呻吟。
那隻護在腹下的手鬆了松,手指抓住了沈修齊的衣擺。
沈修齊抱著他,走向內室的床榻。
懷裡的人忽然顫了一下,眼睫抖得厲害,卻沒有醒。
沈修齊將他放在床榻上,拉過錦被蓋住他單薄的身子。
他轉身,去外間找了毛巾,打濕了拿回來替宋安和擦拭。
擦到額角,擦到頸側,看到他身上那緊繃地布條,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宋安和的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瞳孔渙散了一瞬,才能勉強聚到沈修齊臉上。
他低頭,看見自己什麼都沒穿,將束腹帶暴露地一清二楚的上半身,又看見身下還沒來得及換的褲子,宋安和的臉瞬間褪盡了血色,嘴唇哆嗦起來,手指猛地拉住錦被,想把自己藏起來,把那片狼藉遮住。
宋安和眼眶裡的淚涌了出來,一顆接一顆,順著太陽穴滑進鬢髮。
「別……別看……」他啞著嗓子,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髒……先生別碰……」
他想阻止,可完全沒有任何力氣,胃裡的痙攣還沒過去,他一動便有感覺到幾分痛意,偏過頭,乾嘔了一聲。
「先生,我沒事了,你走吧走……」宋安和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嗓音沙啞,「求先生……走……」
沈修齊沒動,接著擦洗,還想伸手去解他腰側的束腹帶:「你身上髒了,我幫你簡單收拾一下。」
「不要!」宋安和猛地往後縮,後背抵住床欄,肩膀劇烈發抖。
他一隻手死死按住腹部,另一隻手在空中亂揮,「滾開,別碰我!」
沈修齊扣住他的手腕,沉聲道:「你若不願意讓我看見你的難堪,那依你,我去叫個小太監進來。」
「你現在都虛脫了,肯定不能自己來。」
「別這樣折磨自己。」
「不行!」宋安和搖著頭,髮絲被冷汗浸透,一縷一縷貼在蒼白的臉頰上,「誰都不許……不許看……」
「我自己可以!」
沈修齊眉心緊鎖,聲音沉了沉:「宋安和,別鬧了。你身體難受成這個樣子,還任性什麼?」
「你乖一點,以自己的身體為重好嗎?」
宋安和怔住了。
他看著沈修齊,眼底那片死寂的絕望終於翻湧上來,淹沒了所有強撐的體面。
他張了張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先生……」他抬起手,指節發抖,「學生已經是個太監了,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健全……但是其實學生,比太監還……」
他的手指往下滑,隔著衣料按住下腹,指尖陷進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宮刑……,就意味著,我什麼都沒有了……我的下面比尋常女子還要平坦些,只有疤,只有萎縮的傷口……簡直是噁心透頂。」
「太監,甚至還比我多些……」
他說著,眼淚決了堤,順著太陽穴滑進鬢髮,嘴唇哆嗦著:「先生別看……別碰……求你了……」
「我不想……」
沈修齊的手懸在半空,指尖距那處不過寸許,他看著宋安和眼底的瘋狂與崩潰,心裡一酸。
「安和……我不知道……」
「別過來!」
宋安和好像應激了,猛地往後一掙,後背重重撞在床欄上。
他蜷起身子,膝蓋抵住胸口,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
咳著咳著,一股暗紅的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床上,洇出一朵朵刺目的花。
沈修齊瞳孔驟縮。
他兩步跨過去,一手托住宋安和的後頸,一手拍他的背:「安和!」
宋安和本想反抗,但是已經咳得渾身發抖,指縫間的血越滲越多。
他抬起臉,嘴角還掛著一絲血痕,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空茫。
他看著沈修齊,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眼淚混著血往下淌。
沈修齊不敢再動了。
他將人抱在懷裡,但絲毫不敢觸碰任何一處,,掌心懸在半空:「好……好……我不碰……我不解……」
「你別怕,我聽你的。」
沈修齊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在床沿坐下,與宋安和隔開半臂的距離:「我只給你擦擦上身,穿上衣,披上大衣。褲子……褲子我不碰,這腰間這個我也不動,你自己來,好不好?」
宋安和的手指鬆了松。
他靠在床欄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嘴角的血痕觸目驚心。
他閉了閉眼,半晌,輕輕點了點頭。
沈修齊擰了溫布,替他擦了擦。
又取來一件乾淨的中衣,扶著他半坐起來,替他換上。
宋安和像個木偶一樣任由他擺弄。
沈修齊又取過一件狐裘大衣,披在他肩上,將帶子系好。
「抱歉先生,我不想凶你的,我剛剛沒控制住。」
「剩下的……」宋安和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學生自己來吧。」
沈修齊系帶子的手頓了頓:「我在門口等著。」
「不用。」宋安和偏過臉,沒看他,手指攥著大衣的領口,「學生叫下人進來伺候。先生……先生的衣裳被學生弄髒了,回去換件乾淨舒服的吧。」
沈修齊站著沒動。
宋安和等了一會兒,沒聽見腳步聲。
他轉過頭,看見沈修齊還站在床邊,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他咬了咬下唇,撐著床沿想下床,腿一軟,又坐回去。
他不敢動,怕沈修齊看出端倪。
他就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假裝自己下半身沒有一片狼藉,假裝一切都不存在,假裝自己還能撐得住。
兩人僵持了片刻。
沈修齊看著他越發蒼白的臉和他緊抿的唇,嘆了口氣。
「我出去。」沈修齊無奈地說,「你叫人。若半刻鐘後沒有下人來和我說沒事了,我便來找你。」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屏風處,回頭看了一眼。
宋安和還坐在床上,狐裘大衣裹得嚴實,只露出一張慘白的臉。
他看著沈修齊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沒出聲,眼淚又滑下來,滴在大衣的狐毛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