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齊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宋安和已經邁下了台階。
他走得很慢,右腿探出去,腳尖先點住青磚,試了試力道,左腿才跟上去,表面上好像沒什麼事,只是走的慢了些,但每一步都隔著極短的停頓。
仔細看便會發現他的窘迫。
宋安和的狐裘大衣掃過地面,遮擋住他的不便。從門檻到階下不過幾步路,他額角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許久不見,」宋安和停在沈修齊面前,仰起臉。
他比沈修齊矮了大半個頭,不得不微微抬頭,眼睛卻不知為何沒有和沈修齊的眼睛對視上,眼底的情緒被睫毛遮了一半,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先生怎麼如此狼狽。」
「這樣倒是要讓學生心疼了。」
這話說得自然,尾音輕輕揚了揚,帶著幾分舊日私塾里打趣的意味,九年光陰在這一句話里縮得很短。
「先生怎麼了,是頭疼?」宋安和往前探了探,聲音放得更緩。
他抬起手,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截感覺隨時能被掰斷的手腕,青色的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下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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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自己的帕子,輕輕按在沈修齊額角,將那點細汗拭去。指腹擦過皮膚,帶著涼意,動作輕而快,像是怕驚擾什麼。
待汗擦拭完了,宋安和便立馬將帕子放在了自己懷裡,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沈修齊低下頭。
九年。
少年人的輪廓徹底長開了,卻又像被什麼東西生生壓垮過,眉眼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倦。
他應是出來得急,長發未束,烏黑的絲緞隨意披在肩頭,襯得臉龐毫無血氣,身上只披了一件玄狐裘,領口松松垮垮,露出一些鎖骨。
手指從袖口伸出來,纖長而白,瘦得骨節凸起,皮下淡青色的脈絡清晰可見,皮膚薄得近乎透明。
「是不是著了風?」宋安和收回帕子,指尖在沈修齊領口輕輕攏了攏,「先生,你的臉色不大好。」
沈修齊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苦澀的藥香混著一種冷冽的、潮濕的寒氣,從他袖口、發間漫出來。
宋安和還好意思說沈修齊臉色不好,若和眼前這人比起來,再大的病人都能稱得上一句氣色極佳。
「我沒事。」沈修齊說,喉結動了動,嗓音發澀。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宋安和蒼白的唇上,「你……」
他看著眼前截然不同的人。
想問的話堵在喉嚨口。
沈修齊想知道,他的身體怎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會成了太監?宋府的人呢?那些街面上的碎語,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可話到嘴邊,看著宋安和那雙黑沉沉的怎麼也掩蓋不下疲憊的眼,他只是沉默。
「先生先進來。」宋安和側過身,將沈修齊往府里引,「外頭風大。若有什麼事,也不好在門口攀談。」
他頓了頓,睫毛垂下去,聲音低了幾分:「學生的名聲不大好,還是莫要連累了先生。」
他轉身帶路。
背影瘦削得幾乎撐不起那身衣袍,肩背窄窄的,腰肢陷進去,空蕩蕩的布料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還好有個狐裘擋著點,不然便顯得形銷骨立。
沈修齊跟了上去。
宋安和走得極慢,右腿拖在後面,每邁出一步,肩膀都極輕微地晃一下,像是在忍什麼。
沈修齊皺著眉,目光落在他腿上,看著他微微發顫的肩背和好像不大舒服的腿。
宋安和察覺到身後的視線,腳步頓了頓。
他偏過臉,唇角扯出一個笑:「前些日子生了個小病,體力還沒恢復,確實是走得慢了些。先生若是著急,我們快走兩步。」
話音未落,他作勢要加快步伐,右腿卻一軟。
沈修齊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扶住他的身子。
宋安和渾身一震。
他猛地閉上眼,肩膀繃緊了,又緩緩松下去,眼瞼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只餘下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輕輕發顫。
有多久沒有見到先生了,他還以為先生是厭棄了自己,恨不得這輩子都不要和自己相遇。
還好……
宋安和想著,險些落下滴淚來,不過好歹控制了這麼久的朝政,也是能把自己的情緒壓下去了。
沈修齊沒鬆手,就這樣扶著他,一步一步,慢慢往正廳走去,宋安和貪戀這點溫暖,更是靠近了幾分。
穿過迴廊,進了正廳。
沈修齊的手還虛虛托在宋安和身後,宋安和側身避了避,唇角彎起一個淺淡的弧度:「沒什麼大礙,先生坐就是了。」
他走到主位那張紫檀椅前,手掌撐住扶手,指節在雕花上按了按,借著力道緩緩沉身坐下。右腿先坐下,左腿才跟著收攏,袍擺一層一層疊在腳邊。
光是這一個落座的動作,他肩背已泛起一層細汗,呼吸比進門時急促了些。
怎麼看都不像是身體康健的模樣。
他抬眼看向沈修齊,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先生坐,莫要拘束。」
沈修齊在下首落了座。
廳里地龍燒得足,暖意從腳底蒸上來,他穿著單衣,後頸已沁出一層薄熱。
可對面的宋安和仍裹著那件玄狐裘,領口束得嚴實,非但未曾解開,反而抬手將襟口攏得更緊了些。
宋安和抬眼看向沈修齊,目光落在對方眉骨上,又順著鼻樑滑到下頜,一瞬不瞬,仿佛要將這張臉的每一寸都刻進眼底。
沈修齊恰好抬眸,宋安和眼睫一顫,當即垂下眼,捧起案上那盞青瓷茶盞,杯沿湊到唇邊,沾了沾便擱回案上。
水面紋絲未動,他根本沒喝,自……後,他在能不飲水的時候,便儘量不攝入水分,不然出醜的概率太高了。
空氣凝滯了片刻。
沈修齊張了張嘴:「這些年……」
話到嘴邊又斷住。
九千歲?太監?身體?……
九年時間也太漫長了,讓他把那麼熟悉的孩子,變成了個「陌生人」,沈修齊想了許久也不知該從哪一句問起。
宋安和垂下眼,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沉默了一會兒,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壞日子都過去了。如今……算是能喘口氣的好日子。」
「先生不必擔憂。」
他扯了扯唇角,想讓自己看起來輕鬆些,可念頭剛觸及過往,氣息便猛地一亂。話音未落,他偏過頭,拳心抵住唇,悶聲咳了起來。
起初還壓著,肩膀只是輕微地抽動,後來咳得狠了,脊背弓起來,指節抵在唇上泛出青白,怎麼也壓不下去。一聲接一聲,破碎而急促,胸腔劇烈震動,喉間泛起淡淡的血腥氣。
宋安和日常裡帶的帕子就是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的,但剛剛給沈修齊擦過汗,宋安和便不想讓自己的血污了那塊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