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齊醒來之後,在炕上坐了很久。
他總覺得自己好像是忘記了什麼,心裡好像有點憋悶,還有發泄不出來的怒火。
可這怒火來的莫名其妙,好像沒有對象、沒有緣由。
沈修齊努力想了想卻毫無頭緒,只好把目光放到周圍環境上來。
土坯房的屋頂漏著光,一道細長的亮痕從房頂落了下來,落在他手邊。
好傢夥,房子破破的也就算了,怎麼屋頂還有縫?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分明,指腹有握筆磨出的薄繭,虎口處卻乾淨得過分,沒有常年劈柴挑水的粗糲,這雙手不像幹過農活,可記憶裡面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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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到處看了看,炕頭的米缸里只剩下一層糙米,灶台冷冰冰的,米袋底朝天,整個家裡面一文錢都沒有。
家徒四壁具象化了。
他起身,在屋裡走了一圈。
一張掉漆的方桌,兩條瘸腿看起來就不能坐穩的板凳,桌子上堆著幾本翻爛了的經義註疏。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沒有積蓄,沒有田契,沒有半點能換錢的東西。
他作為一個開私塾的先生,還是舉人,教了十幾年書,怎麼會窮成這樣?
這不對吧?
他是舉人誒?!這世道瘋了嗎?啊?
沈修齊抬手按住太陽穴。
記憶里沒有破綻。
他記得自己在這間屋子裡住了九年,記得哪年哪月哪日講了讀了一段書。可這些記憶實在是奇怪,像一頁頁翻過去的紙,沒有起伏,沒有顏色。
明明自從教了三元及第的狀元郎之後,他應該會越過越好的啊?
他記得宋安和,那個少年連中三元時,滿城都在傳他的名字,自己本該借著這股勢頭把私塾擴成書院,或者至少換個大些的院子。
可他偏偏在宋安和殿試放榜後不幹了,什麼都沒帶,一個人離開家鄉到了自己根本就不認識的鄉下偏僻地方,然後莫名其妙地開始務農……
為什麼?
沈修齊想不出來。
越想,太陽穴越跳,像有根針從額角往裡扎。他停了念頭,靠在牆上喘了口氣,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
太莫名其妙了,就算是歸隱,也該拿著錢,買些僕人,他是失了智嗎!?
現在又不是什麼亂世,官場也沒有混亂到這個地步,也沒有仇家,到底是為什麼?
屋裡安靜得可怕。
沈修齊馬上要氣瘋了。
有點像被人騙錢騙財的戀愛腦終於醒悟了,反正沈修齊是根本不知道自己過去幾年在幹嘛!
這可是九年啊!
還不如告訴他過去九年他失憶了!至少失憶了還能解釋自己的行為。
不繼續鑽研更深刻詩書,天天捧著看過不知道多少遍的科舉用書在看?
不用輕鬆的方法賺錢,不抄書,不出書,不教學生,不給學生作保,天天在那一畝三分地上面苦哈哈地做農活?
把所有的錢財家當全留在京城,自己吃完上頓沒下頓?
完全忘了自己培養學生的初心,忘了自己用白身撬動朝堂的野心?
沈修齊一口氣沒上來,直接氣暈了過去。
本以為醒來之後會有什麼變化,結果讓人大失所望。
沈修齊醒來之後發現自己確實沒瘋,記憶也沒錯亂的,此刻沈修齊是絕望的。
荒謬!
沈修齊恨不得現在就回去拿錢,然後去寺廟拜一拜,看看是不是有什麼妖邪控制了自己。
但某種說不清的衝動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催著他去做一件事。
去找宋安和。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道理。
九年前的學生,如今該是朝堂上的大人物了,他一個窮教書匠,憑什麼找上門?
純打秋風?
可那衝動壓不下去,反而越燒越旺,和頭疼攪在一起,攪得他坐立難安。
沈修齊在屋裡站了半晌,目光掃過那缸糙米。
難以下咽的糙米量還不多,只夠熬兩頓稀粥。他沉默片刻,從床板底下摸出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換上,推門走了出去。
沈修齊強迫自己吃了點喇嗓子的米飯便上路了,「人」不停蹄地走了一下午,終於到了。
到宋安和府邸的路,比他想像中好找,在路上隨便問個人,就有人給他指路。
不過好像回答他之後,那些人都和見到什麼髒東西一樣,失去了之前的熱情。
府門開在大街的盡頭,朱漆大門,銅釘森嚴,台階高得能攔住尋常百姓。
沈修齊站在階下,抬手叩門。
銅環撞在門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周圍靜了一瞬。
然後,像一滴水落進滾油,街面上炸開了細碎的騷動。
挑擔的貨郎停住腳,幾個穿綢衫的行人湊到一處,眼珠子往他身上黏。
「這人誰啊?」
「敲九千歲的門?不要命了?」
「看著像個書生……」
「教書先生更該懂規矩,九千歲也是他能見的?」
「嘖……穿的什麼破爛衣服,我估計是窮得不行了,放下風骨來攀附的,不過那死太監估計也不缺人攀附。」
「我記得之前好像是有個書生說想伺候他來著,被他打了二十大板扔出去了。」
話音碎成一片,嗡嗡地往沈修齊耳朵里鑽。
他皺了皺眉,沒有回頭,手指仍搭在門環上。
那些話里的內容讓他覺得古怪。
九千歲?宋安和?
那個十九歲連中三元、眼睛亮得像星子的少年,怎麼和「九千歲」三個字扯在了一起?
這種稱呼,好像不對……
是發生了什麼變故嗎?宋安和現在過得不好嗎?是有權傾朝野的邪惡太監強制了他嗎?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張年輕小廝的臉。
那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從他洗舊的直裰滑到磨破的靴尖,嘴角撇了撇。
「幹什麼的?」
「煩請通報一聲。」沈修齊收回手,「就說舊日塾師,沈修齊,求見宋安和。」
小廝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眉毛擰成一團:「求見九千歲?您知道這門檻一天被踩爛多少回嗎?送禮的、求情的、喊冤的,什麼沒見過。九千歲沒空見閒人,回吧。」
門要合上。
沈修齊伸手抵住門板。他沒用多大力氣,可那門愣是停住了。
小廝臉一紅,正要發作,街面上忽然傳來一聲聲議論:
「一個太監,爬得再高也是沒根的東西,沒福氣。」
「聽說手段毒得很,詔獄裡……」
「噓——你不要命了!」旁邊的人猛地拽那人的袖子,臉色煞白,「據說九千歲的耳目遍布京城,這話傳進去,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先前那人噤了聲,可那些字已經飄進了沈修齊的耳中。
太監?
宋安和?
沈修齊的手指僵在門板上。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攪,疼得厲害。
他抬手,指節抵住額角,用力敲了兩下。
不真實。
這一切都太不真實了。
記憶是假的,世界是歪的,連他自己都像個被硬塞進戲裡的木偶,什麼都對不上。
他喘了口氣,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浸濕。
「還是煩請您幫我問一下吧。」
沈修齊話剛說完,小廝便不耐煩地進去了。
沒等多久。
「先生?」
一道聲音從門內傳來。
那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刻意壓低壓沉的感覺,可完全掩蓋不住聲音的輕柔,有些男女莫辨的感覺。
沈修齊抬起頭。
門不知何時敞開了。
台階上站著一個人。
蒼白。
這是沈修齊第一個念頭。
那人一身玄色織金蟒袍,襯得臉白得像久不見光的玉,眉眼纖細,下巴尖削,唇上沒什麼血色。
身量不高,肩窄腰細,蟒袍穿在身上空落落的,仿佛風一吹就能晃一晃。他扶著門框,指節扣在朱漆上,用力到泛白。
?
怎么九年了也沒長個,他記得宋安和好像19歲的時候就這麼高了,應該還比現在稍微壯實些。
畢竟沒有體力的人根本撐不住科考的艱難。
宋安和的眼睛卻黑得驚人,直直盯在沈修齊臉上,一瞬不瞬。
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裡,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眼眶邊緣泛起一層極淡的紅。
雷點提示:
①真太監,宮刑,所以會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會漏
②輕微邊緣性人格障礙:情緒極端波動,極度恐懼被拋棄,會自傷(超級無敵自卑,所以需要反覆確認愛意)
③胃炎、胃下垂、泌尿系統有問題、體弱、雙膝創傷性滑膜炎
④師徒關係,有一個試探、誘惑、確認、相愛的過程,雙向奔赴之後就是你愛我、我愛你~
⑤帶一點點朝堂鬥爭元素,依舊以戀愛和病弱為主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