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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九千歲的天上月(強撐)

  沈修齊起身過去,手掌剛伸出去,宋安和便搖了搖頭,髮絲隨著動作滑過蒼白的臉頰。

  他往椅背里縮了縮,避開那隻手,自己把咳喘硬生生咽下去。

  咳嗽是最難壓抑住的,宋安和好一會兒才止住。

  他把袖口攏回去,指腹在眼角按了按,抬眼看向沈修齊:「讓先生見笑了。」

  宋安和看著好像是波瀾不驚的樣子,實則兩隻手全藏進衣袍的寬袖裡,指尖隔著衣料掐進掌心。

  方才先生剛來,便見他腿腳不便,如今又咳成這般……他偏過臉,沒讓沈修齊看見眼尾漫上來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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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用!真是沒用!廢物!

  緩了片刻,他才重新抬眼,唇角彎起一個極輕的弧度,眼底卻沒什麼光亮:「先生突然尋來,是有什麼事,需要學生去辦?學生定當竭盡全力。」

  沈修齊張了張嘴。他該怎麼說?

  說自己的記憶缺了關鍵的幾頁,說九年光陰都透著一股說不清的虛假,說他莫名其妙窮得只剩糙米,莫名其妙走了過來?

  這些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看著宋安和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喉嚨發緊,沈修齊實在是說不出對著學生打秋風的話。

  宋安和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

  他垂下眼,睫毛顫了顫,方才那點勉強的笑意從唇角褪了下去。

  他往椅背里縮了縮,整個人形成了一個脆弱的弧度,從沈修齊的角度看來,那真真是可憐極了。

  讓人很難不生出幾分憐愛來。

  至於這是不是宋安和故意為之的,那便不得而知了。

  「先生不必為難。」宋安和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若是……若是怕學生的手不乾淨,怕學生手底下的人太過狠辣,怕那些腌臢事污了先生的眼,學生可以找人去辦。絕不會牽扯到先生身上,也不會壞了先生的名聲。」

  他說著,嘆了口氣:「學生如今……確實不是什麼乾淨人。」

  「是學生思慮不周了。」

  沈修齊猛地站起身。

  他兩步跨到宋安和面前,腰彎下去,雙手撐在梳背椅的扶手上,目光直直地看著宋安和躲閃的眼睛。

  「胡說什麼。」沈修齊聲音裡帶著點不悅,「我從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頓了頓,眉心蹙起:「你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若我是那種趨利避害、聽信讒言的小人,那還讀什麼聖賢書,做什麼學問?不如買塊豆腐撞死,省得髒了孔夫子的門庭。」

  宋安和被他的突然逼近驚得整個人一縮,後背抵住了椅背。

  他仰起臉,眼眶裡的那點紅終於藏不住了,慢慢暈開,漫上眼尾。

  他看著沈修齊近在咫尺的臉,嘴唇動了動,壓下心裡千千萬萬個不可言說的想法,半晌才扯出一個淺笑。

  「先生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他聲音輕下去,帶著濃重的鼻音,「是學生說錯話了。學生只是……怕先生疏遠我。畢竟以我現在這副模樣,哪裡還會有人願意靠近,願意相信。」

  他說著,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失落盡數展現了出來:「是學生以己度人,先生莫怪。」

  沈修齊看著他,沒說話。

  他直起身,往前半步,手臂穿過宋安和的肩背,將他抱在懷裡。

  掌心在那瘦削的脊背上輕輕按了按,片刻後鬆開,退回自己的位置上。

  宋安和怔了怔,指尖在自己手臂上撫過,好像是想留念住那一絲溫暖。

  他抬起一隻手,像是要碰一碰沈修齊,又在半空中停住,緩緩縮了回去。

  「沒事的,老師儘管說。」他抬眼看向沈修齊,唇角彎起一個漂亮的弧度,「不是學生謙虛,目前朝中的大部分事情……學生都能想辦法解決。」

  沈修齊直起身,後退了一步。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陣頭疼又涌了上來,額角突突地跳。

  他放下手,目光落在宋安和蒼白的臉上,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知為何,九年前什麼都沒帶,去了鄉下種地。」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沒辦法了的坦誠,「如今身無分文,私塾也不知怎麼了。我……我想麻煩你,收留我一段時日。」

  宋安和愣住了。

  他睜大了眼,黑沉沉的眸子凝在沈修齊臉上,瞳孔微微擴開,眼底滿是訝異。

  宋安和睫毛顫了顫,又顫了顫,驚喜來的太突然了,宋安和真是不知該怎麼是好,他張了張嘴,喉結輕輕滑動,半晌沒擠出完整的音節。

  「先生要住下?」他聲音發飄,尾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抖,「當真?」

  「是。」

  「會不方便嗎?」

  宋安和猛地站起身。

  他起得太急,右腿膝蓋里發出一聲極輕的響,整個人往前晃了晃,伸手死死扣住椅背才穩住。

  他顧不上這些,揚聲朝門外喊:「來人——」

  一個小太監快步進來,垂手立著。

  「去把東邊的小院收拾出來,地龍燒足,被褥換新的。」宋安和語速很快,眼底亮得驚人,「再讓廚房備著熱水和吃食,隨時伺候。還有,今日先生來府的事……」

  他頓了頓,側過臉,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的小聲:「把門房和今日看到先生的人的嘴都封死。先生是來尋找京城的舊友的,與我無關。去辦。」

  小太監應聲退下。

  宋安和這才轉過身。

  「安和,你不必如此,與你有牽扯並不是什麼值得羞恥的事情,若是其他人說些混帳話,那是因為他們眼盲心瞎,他們是蠢貨,我帶了你許久,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明白你的底色,旁人的閒言碎語和你有什麼關係呢?」

  「又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若是他們真的因此疏遠我,那便說明他們不是值得我教學,值得我深交的人。」

  宋安和聽著這話,眼淚險些又要掉下來,他看向沈修齊,唇角的笑意真切了許多,卻仍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先生……」他開口,聲音輕下去,帶著濃重的鼻音,「先生當年,怎麼連句話都沒留,就突然走了?」

  他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整個人顯得可憐又可愛:「學生後來派人去尋過,去了先生可能去的每一個地方……都說沒見過。學生以為,以為先生是知道了什麼,不想再見到學生了。」

  他說著,眼眶慢慢紅了,卻強撐著沒讓淚落下來。

  只是唇角往下撇了撇,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這世上的人,如今都憎我、怕我、厭我。學生本想著,先生總該是不一樣的,先生會包容學生的。可先生一走就是九年,音訊全無……學生便以為,連先生也……」

  一滴淚懸在睫毛上,顫了顫,終於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來,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他慌忙抬手去擦,袖口滑下去,露出根本沒有一絲肉感的手腕。

  「是學生失言了。」他偏過臉,聲音悶悶的,「先生能回來,先生願意來找學生,學生……學生真的、真的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