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鈺宸昏迷了一整日。
期間他數次氣若遊絲,參湯和止血藥像流水一樣灌下去,才勉強吊住命。
直到次日黃昏,他的眼睫才顫了顫,緩緩掀開。
視線花了許久才聚焦。
他動了動手指,觸到一片溫熱,是沈修齊的手,正握著他的手。
「……孩子……」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沈修齊側過身,從搖籃里抱起一個襁褓,放到他臂彎里。
那孩子皺皺巴巴的,小臉通紅,正睡著,看著倒是不大好看,和猴差不多。
江鈺宸低下頭,目光落在孩子臉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眶紅了,唇角緩緩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他抬起手,想去碰孩子的臉,可手指剛抬到一半,眼前驟然一黑,頭一歪,再次昏了過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即使成功生產了,但江鈺宸的底子本來就差,如今剖腹取子更是險之又險,術後極其幸運地沒有其他的後遺症,可就是因為體虛,他高熱反覆了三四日。
江鈺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
原本孕後期豐潤了些的臉頰迅速凹陷,顴骨凸了出來,眼窩微微凹陷,嘴唇乾裂起皮。
他躺在錦被間,身形單薄得像一片紙,唯有腹部因生產而鬆弛的皮肉堆疊著,更顯可憐。
第五日午後,日頭正好。
江鈺宸的眼睫顫了顫,緩緩掀開。
他茫然地望著天,視線聚焦了許久,才緩緩轉向身側的沈修齊。那人眼底泛著濃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修齊。」
沈修齊猛地抬頭,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一樣密。他探了探江鈺宸的額頭,觸手一片溫涼,燒退了。
江鈺宸看著他憔悴的臉,緩緩彎了彎嘴角,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蹭了蹭,聲音輕得像一縷煙:「鬍子……扎手,不好看。」
沈修齊低下頭,額頭抵在他冰涼的手背上,肩膀微微發著顫。江鈺宸感覺到手背上落下一滴又一滴溫熱的水,他怔了怔,手指緩緩收緊,與那人十指相扣。
窗外,搖籃里的孩子忽然啼哭了一聲,響亮而康健。
兩個人都沒辦法管這剛出生的孩子。
江鈺宸有心無力,沈修齊一見這孩子便容易回想之前的畫面,也是不敢多看,只能一心照料江鈺宸,最後便只能讓沈父沈母稱病,偷偷入宮看顧。
江山被抱進承明殿那日,外頭下著雪。
孩子裹在明黃的襁褓里,長開了點,沒那麼像猴子了,哭聲洪亮,一看就是個健康的孩子。
沈修齊從乳母手中接過,抱著他,手臂僵直。
江鈺宸靠在床頭,下腹的刀口仍在隱隱作痛。他撐著身子伸出手,指尖剛碰到孩子濕漉漉的額發,冷汗便順著鬢角滑下來,只是這樣一個輕微的動作,就耗去了他大半力氣。
滿朝文武只道陛下從宗室過繼了一個孩子,封作太子。
沒人知道這孩子是江鈺宸以命換命剖腹取出的。
但江山知道,他們從來就沒有想瞞著他。
是的,江鈺宸和沈修齊都是頂頂有文化的人,最後給孩子取了一個「山」字。
大山巍峨厚重,定能長命百歲。
配上江姓,那便是妥妥的下一代君主。
父皇和父親又是實力過人的,輕輕鬆鬆便給他把路都鋪平了。
江山自懂事起,就看著父皇常年喝藥。
他知道自己是從父皇身體裡出來的,知道父皇是因為自己才變得虛弱的,因此他從小便很貼心。
三歲那年,江山學會了跑。
他穿著杏色小袍,跌跌撞撞衝進承明殿,卻在離江鈺宸三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
江鈺宸正靠在引枕上喝藥。
江山看著他,輕輕走過去,小心翼翼地伏在江鈺宸膝頭,額頭貼著那人的腿,沒像尋常孩子那樣亂鬧。
江鈺宸放下藥碗,手覆上他的後腦,指腹揉著那處軟發。
「怎麼不鬧了?」
「我很乖的,父皇!」
江山仰起臉,小手輕輕抓住江鈺宸垂在膝上的手,他知道自己撲得太重,父皇會疼,父皇沒有父親那樣大的力氣,自己要好好地溫柔地對他。
「我好喜歡你呀父皇,我也喜歡父親。」
「我也愛你和你父親。」
一室溫馨。
七歲那日,江鈺宸親自給他系太子玉帶。
江山站在銅鏡前,小小的身板挺得筆直。
江鈺宸半蹲在他身後,手指纏著玉帶,他系得很慢,蹲久了額角便會沁出一層薄汗。
江山從銅鏡里看著父皇蒼白的臉,忽然轉過身,小手按在江鈺宸的手背上。
「父皇,」他聲音稚嫩,卻帶著不合年齡的認真,「兒臣自己來。」
江鈺宸怔了怔。
江山已經接過玉帶,笨拙卻堅定地系好,又轉過身,輕輕扶住江鈺宸的手臂,將人慢慢攙起來,雖然以他的年紀,只能扶一點,但好歹是心意。
殿外日光正好,江山一手扶著江鈺宸,一手拉著沈修齊遞過來的手。
他仰頭看著兩位父親,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江山三歲識字,五歲讀史,七歲便被沈修齊按在御案前學著處理政務。
江鈺宸裹著狐裘坐在一旁,手裡捧著暖爐,可目光卻銳利得像刀子。
江鈺宸自己小時候就不是什麼太好學的孩子,江山估摸著是繼承了沈修齊的基因多些,在學習的時候總是認認真真的。
看起來倒是格外可愛。
江鈺宸在生江山之前,總想著,只要孩子健健康康地,別的什麼都不重要。
可一到學習上,江鈺宸就是妥妥的嚴父。
江山字寫得歪了,他便輕輕咳嗽一聲,那聲音不重,江山卻立刻坐直了脊背。
江鈺宸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個慈父,但是江山的地位比起沈修齊來說還是不行的,何況自己小時候也是這麼過來的,江山作為健健康康的孩子總不能連自己也不如吧?
十五歲那年,江山在太和殿接過玉璽。
江鈺宸的手有些暖意,將那方冰涼的玉璽放進他掌心,隨即被沈修齊扶住,往後退了半步。
兩人相視一眼,竟當真轉身走了。
江山站在城牆之上,看著那兩道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兩人的衣擺被風吹起,卷在一塊兒,狠心的父親們連頭都不回。
燭火燃到三更。
江山盯著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江南水患、北境軍餉、吏部考核,密密麻麻的字像螞蟻在爬。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將硃筆一擱,往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嘆了口氣。
他想著那兩個人此刻或許正在江南的遊船上聽曲,或是在山間古寺里品茶,心裡便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太過分了。」他低聲嘟囔,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璽的邊角。
可轉念一想,父皇為了生下他,壞了根基,如今能去看看山、看看水,不用再被朝堂上的老狐狸氣得嘔血,這難道不好嗎?
江山便立馬重新坐直身子,拾起硃筆,又投入了案前的工作。
我喜歡工作?
是的,我就是喜歡工作,我根本不想和他們一起出遊!
嗚嗚嗚!可惡!
江山的工作態度很認真,遇到拿捏不準的,便裁一張窄窄的紙條,寫上寥寥數語,綁在信鴿腿上。
那鴿子撲稜稜飛出宮牆,幾日後再飛回來,腿上綁著沈修齊的回信,字跡遒勁,條理分明,末尾偶爾還會多一句:「你父皇今日多吃了半碗紅棗燕窩,身體康健,心情甚好,我們計劃著繼續南行,勿念。」
江山捏著那紙條,對著燭火看了許久,唇角彎了彎,又迅速抿直。
他將紙條收進袖中,重新埋首進奏摺里,硃筆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罷了,他勤政些,他們便多玩些日子。
從小在愛里長大的孩子總是不缺這零星愛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