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鈺宸是在子時疼醒的。
起初只是上腹一陣抽緊,像是有隻手在胃裡頭狠狠擰了一把,他悶哼一聲,下意識蜷起身子,膝蓋抵住胸口,額頭抵在屈起的膝上。
這姿勢讓他稍微好受了些,疼痛從劇烈的絞痛變成一陣一陣的抽痛,間隙里能喘上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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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江鈺宸身子不好,沈修齊也怕他覺得半夜難受不想打擾自己,漸漸變得淺眠,生怕他出了什麼事,因此現在一聽江鈺宸的聲音,便立刻醒了。
他伸手去摸江鈺宸的額頭,一片濕冷。
「胃疼?」他低聲問,手掌已經覆上江鈺宸的上腹,隔著單薄的中衣,能感受到那處肌肉的痙攣。
江鈺宸咬著下唇,唇色被咬得發白,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這樣的疼痛讓人不大熟悉:「也許是……像、像從前那樣。」
沈修齊的手掌在他上腹緩緩打圈,力道不輕不重。可這次揉按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讓那團痙攣松解,小腹的脹痛讓江鈺宸恨不得把吃下去的東西全嘔出來。
江鈺宸的眉頭越蹙越緊。
「噁心……」他偏過頭,乾嘔了兩聲,胸口劇烈起伏,卻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是眼眶被憋得通紅。他喘著氣,仰面躺平,想讓自己舒服些,可那絞痛好像不願意龜縮在一片地方,慢慢的,好像哪裡都痛了起來。
江鈺宸又猛地弓起背,雙手捂住肚子,發出一陣陣破碎的嗚咽。
沈修齊眉頭緊鎖,按在江鈺宸的小腹上,想看看究竟是什麼問題。
「別按!」江鈺宸渾身一僵,猛地推開他的手,聲音陡然尖利,帶著哭腔。他蜷縮成蝦米狀,雙手死死護住腹部,「別碰……,我好痛。」
沈修齊的手懸在半空。
他看見江鈺宸的臉色在燭光下慘白如紙,冷汗從額角冒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淌,浸濕了枕面。
「去傳太醫。」沈修齊轉頭吩咐下去。
暗衛應聲而去。
江鈺宸蜷在床上,雙手死死抵著腹部。
那疼痛太奇怪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腹腔深處撕扯,墜著往下拽,連帶著後腰都一陣一陣地發酸發沉。
沈修齊想替他揉一揉後腰,手剛觸到他的腰側,江鈺宸便猛地一縮,淚水瞬間涌了出來:「……別碰,難受!」
他咬著牙,額頭抵在枕頭上,身體一抽一抽,小腹像是有千斤重,扯著全身器官都往下墜,身體也莫名地變得敏感了些。
沈修齊拿熱帕子敷在他手上,想讓他暖一暖,可江鈺宸只是搖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太醫提著藥箱匆匆進來,見江鈺宸痛苦非常的模樣,臉色一變。
他連忙診脈。
老太醫的眉頭越皺越緊,手指在手腕上反覆按壓,看了左手又換了右手,他的臉色從凝重變成震驚,瞳孔驟縮,搭脈的手指微微發抖。
「這……」老太醫收回手,額頭抵地,聲音發顫,「陛下,臣斗膽……請容臣再診一次。」
沈修齊站在一旁,心已經沉到了底:「診。」
老太醫再次搭脈,這一次時間更長。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江鈺宸的小腹上,又迅速垂下,聲音壓得極低:「陛下脈象……滑脈。如珠走盤,往來流利……」
他頓了頓,這才艱難地說出來了剩下的話:「臣斗膽揣測,陛下的體內……可能存在類子宮的囊腔。此囊腔先天生成,一般不會有什麼影響,故多年來從未察覺。」
江鈺宸疼得意識模糊,聽到這話卻猛地睜開眼,手指從腹部移開,死死抓住床沿:「你說……什麼?」
「臣覺得,陛下可能是……身孕……但臣並不確定,陛下可以找善於此道的太醫來複診一下。」
老太醫伏得更低,聲音發緊:「若是真的,那此器官應該是不大成熟……」
「若是要留,全程高危。」
「隨時可能破裂,一旦破裂,便是大出血。」
「且陛下此胎,絕無平安順產的條件,若要保全,恐怕……恐怕需得剖腹取子。」
「不過就算不留,也需剖腹……」
沈修齊臉色一變,完全無法想像那樣的場景。
「況且陛下先天不足,氣血虧虛,這些年雖調養得當,但根基仍弱。」
老太醫的聲音越來越低:「懷胎十月,胎兒日益長大,陛下能不能撐到足月……臣……臣不敢斷言。」
沈修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冰冷:「你的意思?」
老太醫額頭抵地,汗珠砸在金磚上:「臣……臣以為,此胎風險太高,留之……恐傷及陛下性命。不如……」
「不如什麼?」江鈺宸的聲音忽然響起,嘶啞卻清晰。
他撐著床沿坐起來,動作太急,下腹一陣劇痛,他悶哼一聲,手指死死按住腹部。可他顧不上,仰起臉,眼眶通紅,眼底燒著一股執拗的光:「你要朕打掉他?」
沈修齊走到床邊,蹲下身,與他平視,握住他冰涼的手:「鈺宸,你聽見了。這是賭命。」
「那又怎樣?」江鈺宸猛地抽回手。
他仰著臉,淚水在眼眶裡轉了一圈,大顆大顆地往下砸,「這是我盼了多少年,想了多少年,我早就放棄了,我知道這不可能,可如今有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手指輕輕撫過小腹:「憑什麼放棄?」
「憑我不想看著你死。」沈修齊的聲音發緊,手掌覆上他護著腹部的手,「你聽見太醫說的了,大出血,囊壁破裂,撐不過十月。你連命都不要了?你就一定要賭嗎?你可以想一想我嗎?」
「不要了!」江鈺宸猛地抬頭,聲音陡然尖利,帶著哭腔。
他往前傾了傾,額頭抵在沈修齊肩上,手指死死抓著他的衣襟,「若是沒有特就罷了,可若我這麼狠心……不!……我做不到!」
他哭得渾身發顫,下腹的墜痛隨著情緒的激動愈發劇烈。
他悶哼一聲,弓起背,一手捧著肚子,一手仍抓著沈修齊不放。
「你懂不懂……這是我們的孩子……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有的……」
沈修齊托住他的後腦,強迫他看著自己:「我懂。可我只要你活著,我只要你平安。」
江鈺宸掙開他的手,仰起臉,滿臉淚痕,眼睛紅腫得像桃子:「你讓我放棄,等於要我的命。你若執意不要他,我便隨他去,一屍兩命,你滿意了?」
他說得太急,胸口劇烈起伏,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抬手按住額角,指節泛白,喉間又湧上一陣噁心,偏過頭乾嘔了兩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是嘔得眼眶通紅,生理性淚水糊了滿眼。
沈修齊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一緊,他趕緊伸手將人攬進懷裡,手掌順著他單薄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撫,感覺到那人在他懷裡劇烈地發抖,時不時發出壓抑的嗚咽。
「頭……好痛……」江鈺宸的聲音悶在沈修齊肩窩裡,帶著濃重的鼻音,手指死死攥著他的衣料,「肚子也痛……修齊……我好痛……」
沈修齊閉了閉眼,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極輕,落在江鈺宸發頂。
「……好。」他最終還是同意了,手臂收緊,將人往懷裡攏了攏,「都依你。」
江鈺宸隨即哭得更厲害了,手指從他衣襟上移到他後背,死死摟著,仿佛一鬆手這人就會反悔。
沈修齊抬起頭,看向跪在地上的老太醫,目光沉而緩:「保胎。將所有的風險,所有的法子,一字不漏地說清楚。若他出了事,你應當明白!」
老太醫重重叩首,額頭抵地,聲音發顫:「臣……臣遵旨。」
他直起身,從藥箱中取出紙筆:「陛下此胎,前三個月最是要緊。需絕對臥床,不可勞作,不可動怒,不可受寒,晚間運動最好也不要有。」
「與此同時,飲食需清淡溫軟,忌油膩生冷,但又要保證營養。臣會開一副安胎方子。但陛下先天不足,氣血虧虛,這藥只能輔助,關鍵還在靜養。」
他頓了頓,看向江鈺宸:「接下來,臣與婦科聖手,每日一同為陛下診脈。若中途出現劇烈腹痛、大量出血,屆時……屆時需立刻剖腹取子,或可保全一方。陛下需心中有數,接下來的六七個月……大約是……步步驚心。」
江鈺宸靠在沈修齊懷裡,聽著這些話,完全不在意,手指輕輕撫過自己的小腹,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他仰起臉,看著沈修齊眼底的無奈,伸出冰涼的手指,擦去那人眉心的褶皺:「我會好好的。我們三個,都會好好的。」
沈修齊握住他的手,包在掌心裡,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