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他故意裝作不會,讓沈修齊教他批奏章。
那人站在他身後,胸膛貼著他的後背,一手覆在他的手上,帶著他一探討最好地解決事情的方法。沈修齊的呼吸就在他耳側,溫熱的氣息拂過他頸間的碎發,帶著淡淡的墨香。
江鈺宸渾身僵硬,手指抖得幾乎要握不住筆。
「陛下今日可是乏了?」沈修齊退開半步,關切地問。
江鈺宸張了張嘴,想說「是你靠得太近」,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嗯,有些頭疼。」
沈修齊立刻皺眉,伸手去探他的額頭。
那手掌貼上他額角,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江鈺宸只覺得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他猛地往後一仰,差點從椅子上栽下去,被沈修齊一把撈住手臂。
「陛下!」沈修齊扶著他,眉頭緊鎖,「雖然溫度不高,但臉這般紅,定是發熱了。陛下身子不好,臣去傳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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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江鈺宸死死抓住他的手腕,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羞惱的顫音,「朕沒病!」
「小鈺……還是宣太醫來看看吧。」沈修齊愣在原地,看著他通紅的耳尖和躲閃的目光,眼底閃過一絲茫然。
江鈺宸看著他這副模樣,又氣又急。
他鬆開手,別過臉去,心裡的那點羞意也全被沈修齊的不解風情給打斷了,他聲音悶悶的:「……你下去吧,我要歇了,政務明日再處理吧。」
沈修齊躬身退下。
江鈺宸聽著腳步聲消失在殿外,才猛地抓起案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卻嗆得咳了起來。
他趴在案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紫檀木,臉頰燙得驚人,心裡酸酸脹脹的。
可沒過半個時辰,他又忍不住讓太監去傳沈修齊。
那人進來時,江鈺宸正歪在榻上裝睡,聽見腳步聲,眼皮顫了顫,卻沒睜開。
他感覺到沈修齊走到榻邊,替他掖了掖被角,動作極輕。
江鈺宸偷偷睜開眼,從睫毛縫隙里看著沈修齊的側臉。那人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唇線抿得平直,像是在思索什麼。
江鈺宸看著看著,心裡的那點悶氣就莫名其妙地散了。
他想,沈修齊真好看。就算是個木頭,也是個好看的木頭。
他認為,自己有很多時間和他在一塊,總能讓沈修齊接受自己的心意的。
不過這樣軟磨硬泡確實不錯,沈修齊對他的態度漸漸回到之前那樣,甚至更加親近了些,再也不把他當需要恭敬對待的帝王,有時還會刻意關心他,在他「略施小計」的時候,沈修齊有時甚至還會給點回應。
好景不長。
沈修齊去江南那日,江鈺宸站在城樓上,看著他騎在馬上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官道盡頭。
兩人日日傳信,這才讓江鈺宸惴惴不安的心稍微好受些。
一切都出奇的順利,沈大人的威名沒多久便在江南打了出來,許多貪官污吏,心裡有鬼的人都怕得很。
不論多麼緊急的事情,只要沈修齊的傳信來了,江鈺宸總是要第一時間看的。
拿到最後一封回信的時候,江鈺宸還滿心滿眼地都是幸福。
他展開那方小小的紙條,上面是沈修齊遒勁的字跡:「幸不辱命,舞弊案已查清,不日歸京。萬望珍重,修齊留。」
江鈺宸捏著紙條,唇角彎了又彎,將那紙條貼在胸口,在殿內來回踱步。
他連夜讓人準備了慶功宴,連沈修齊愛吃的東西都早早吩咐膳房備下了。
可回來的是暗衛滿身是血的回報,是懸崖下找不到屍首的消息,是「沈大人墜崖,生死不明」的定論。
江鈺宸坐在龍椅上,聽著底下人戰戰兢兢的稟報,手裡還攥著那張「幸不辱命」的紙條。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間卻湧上一股腥甜。
他猛地俯身,一口鮮血噴在在案上攤開的奏摺上。
他眼前一黑,從龍椅上栽了下去。
醒來時,滿殿都是藥味。他掙開太監的手,啞著嗓子喊:「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找不到,你們全都陪葬!」
暗衛營的人馬一批批派出去,從江南找到塞北,從春找到冬,帶回的只有幾件破碎的衣衫,和崖底一灘早已辨認不清的血跡。
江鈺宸想了許久,還是沒讓那些廢物殉葬,自己都沒有資格隨他而去,那些廢物怎麼可以呢……不如繼續尋找吧。
江鈺宸一直不肯承認沈修齊的死亡。
知道,沈修齊的父親沈逸達,在一個雪夜獨自進宮。
他跪在承明殿外,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聲音嘶啞,滿是絕望:「陛下……給齊兒立個衣冠冢吧。那孩子一個人在下面,沒有家,沒有錢,沒有親人,臣怕他過得不好啊,陛下,算老臣求您了。」
江鈺宸坐在殿內,聽著那聲音,不知該作何反應。
半晌,他才站起身,踉蹌著走到殿門口,扶起沈逸達。
兩人相對而立,看著對方通紅的眼眶,忽然同時落下淚來。
沈逸達哭得渾身發抖,這位禮部尚書,一輩子最重儀態,此刻只是個尋常喪子的老父,淚水糊了滿臉:「陛下……齊兒他……」
江鈺宸咬著牙,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砸在明黃的衣擺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只是死死抓著沈逸達的手臂,像是要從那相似的眉眼裡,看出一點沈修齊的樣子。
也許修齊老了,便是這副模樣吧,可惜自己終究是看不到了……
沈修齊的葬禮辦得極隆重。
江鈺宸追封他為少師,賜葬皇陵側畔,規格逾制,滿朝譁然卻無人敢諫。
他親自看著棺木入土,那裡面只放著沈家準備的幾件舊衣,和一塊他親手放進去的血布條。
布條是他在靈前咬破手指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上面寫著「沈修齊之妻——江鈺宸。」
他讓人將沈修齊的功績傳遍天下,從輔佐新帝到江南舞弊案,從連中三元到忠君報國。
茶樓酒肆里,說書人將沈修齊的故事講得家喻戶曉,講到動情處,滿座唏噓。
他還大赦天下,即使刑部尚書跪地苦諫,說此舉不合禮法,會動搖國本也毫不在意。
江鈺宸坐在龍椅上,臉色蒼白如紙:「沈卿一生清明,最憐百姓。朕以他的名義,大赦天下,他會高興的。」
「無需多言,執行便是。」
滿朝文武看著帝王的堅決,終究無人再敢言。
夜裡,江鈺宸獨自坐在承明殿,對著沈修齊的畫像,手指輕輕撫過那人的眉眼,就算想落下淚來,也要趕忙擦去,生怕弄髒了那為數不多的「遺物」。
他低頭,將臉埋進沈修齊之前弄髒後被自己私藏的舊衣里,深深吸了一口氣,其實氣味早已散盡了。
只是他不甘心罷了……
「修齊,」他輕聲喚,「求你回來。我撐不下去了,我好想和你一起離開,但是你會怪我的吧,你要是看到我會生氣的吧……」
「等我處理完了事情,就來找你。」
殿內燭火搖曳,但滿是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