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歲啟蒙,江鈺宸身子沒有前兩個皇子那般健壯,手腕沒什麼力量,總是握不住筆,即使握住了筆,寫起字來的姿勢也不大對。
那隻御賜的紫毫筆對他來說太長太重,他捏著筆桿,筆尖在宣紙上哆哆嗦嗦,畫出一條歪歪扭扭的墨蟲子。
窗外有隻黃鸝落在樹上,嘰嘰喳喳地叫,江鈺宸的目光立刻飄了過去,筆尖懸在半空,墨汁滴出一個越來越大的黑點。
小太子只覺得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枯燥的事情。
怎麼一坐在這兒,外面的什麼都是有趣的,就算要出去鍛鍊身體,也好像沒那麼讓人討厭了。
沈修齊站在他身後,沒說話,只是微微退開半步,垂著眼看他。
江鈺宸覺得背後涼颼颼的。他偷偷扭過頭,正對上沈修齊平靜的目光。
那目光不凶,甚至算得上溫和,可小太子就是莫名地打了個顫,立刻坐直了腰板,手指重新攥緊筆桿,眼睛死死盯著宣紙,再也不敢亂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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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隔著珠簾瞧見,笑得前仰後合,指著江鈺宸對身旁的沈太傅道:「瞧瞧咱們太子,被你家小子一個眼神就治住了。朕平日裡吼他十句,不如修齊看他一眼。」
「真是可惜了,若修齊是個女子,我定要為他們定下婚約,有人管著這個臭小子,還這麼有才學,那我才是真的放下心來了。」
沈太傅聽到此言立馬謙虛起來。
皇帝還不死心打算看看自己有沒有哪個公主資質不錯,到時候與沈修齊牽個線,應當也是佳偶天成。
江鈺宸耳朵尖紅紅的,筆下越發認真,可心裡委屈得很。他明明只想看那隻黃鸝到底在幹嘛,一會兒要飛到哪裡去了。
他看完了會認真學習的!真的!(才怪)
可沈修齊一冷下臉,他就莫名其妙地害怕,怕那人失望,怕那人不理他,只能癟著嘴,一筆一畫地描紅。
描完了,他舉起宣紙,獻寶似的遞給沈修齊看,眼睛亮晶晶的,帶著討好的意味:「修齊,你看,我寫得好看嗎?」
沈修齊接過紙,低頭看了看,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殿下進步很大。」
江鈺宸立刻就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撲過去抱住沈修齊的腰,小臉在那人衣襟上蹭了蹭,把沈修齊身上的衣服都蹭出了褶子也渾不在意:「那你要獎勵我!今天晚上能不能留在宮裡陪我一起呀。」
六歲正式入學,上書房的功課陡然重了。
江鈺宸其實極聰明,太傅講一遍《論語》,他眼珠一轉便大體上都懂了,可他坐不住。
案上攤著書,他的目光卻總往窗外飄,蝴蝶飛到哪去了?會不會有小鳥來?今日膳房中午會準備什麼好吃的?沈修齊今日穿的袍子可真好看啊……沈太傅握著戒尺敲案,他便慌忙收回視線,低頭裝模作樣地念兩句。
但畢竟江鈺宸是太子,最多是恐嚇一二,根本不能對他做什麼。
每次太傅總是先教他,再教沈修齊。
沈修齊比他大五歲,早已不在《論語》上打轉,而是在學策論、學經義、學那些科舉要考的深奧學問。
江鈺宸趴在案上,支著下巴,看沈修齊凝神執筆,側臉被日光勾勒出一道清雋的輪廓,心裡又羨慕又著急。
他想,若自己再快些,再乖些,把太傅教的這些枯燥東西早些學會,太傅便不必日日重複教他,便能騰出工夫去教修齊哥哥那些難的。
等他學會了哥哥學的內容,上課的時候就可以和哥哥聊天了。
若是現在和哥哥聊天,太傅總說他心不靜,不好好學習。
到時候上課的時候,他和哥哥一起討論問題,哥哥一定會更喜歡他,誇他聰明,誇他能幹的。
夜裡,東宮的燈都暗了。
江鈺宸趴在案上,就著一盞孤燈偷偷溫書。
白天不專心,害的哥哥分神來管自己,他心裡又急又愧,覺得自己拖了後腿。
既然白天不行,那晚上什麼都沒有,一個人的時候總能好好學習了吧!
他咬著筆桿,小聲地念那些白日裡沒背熟、不太理解的的句子,念到眼皮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只啄米的小雞。
後來實在撐不住,就這麼伏在案上睡了過去,身上披的大衣滑落在地,也渾然不覺。
結果第二日便發起熱來。
他躺在床上,臉頰燒得通紅,卻還惦記著上書房裡的功課。
他睜著眼,盯著殿門的方向,覺得自己是天底下第一懂事的人,完全不去打擾哥哥,讓哥哥上完課了再來看自己。
說不定哥哥現在著急死了,恨不得馬上學完今日的功課然後飛奔著來找自己。
到時候還要說些「小鈺真乖」「我最喜歡小鈺了」「小鈺真是好孩子,但是下次不要了」這樣的話。
於是,一整個上午,江鈺宸都在渾渾噩噩地盼著沈修齊下學了之後來看他。
可等到中午,日頭升到最高,那個身影還是沒有出現。
江鈺宸的眼眶倏地紅了。
他咬著被角,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哭得渾身發顫,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哥哥呢?他怎麼還沒來?他是不是……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太監捧著藥碗,低聲道:「沈公子今日沒來宮裡,殿下生病了,沈太傅便也休息一日,沈公子自然不用進宮,殿下這風寒厲害,到時候你們若在一塊兒,容易過給沈公子。」
江鈺宸愣了愣,他掙扎著要下床,結果被太監死死按住。
江鈺宸才不是什麼乖小孩,只是面對沈修齊的時候很乖罷了。
他扯著被子就想往床下爬,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哭得渾身發顫:「我要見他!現在就要!他不在,誰給我講故事?誰教我寫字?憑什麼不讓他進宮,你們壞!」
他哭得撕心裂肺,額頭抵在枕頭上,肩膀一抽一抽,眼淚把枕面浸濕了一大片。
太監跪在地上,連聲勸:「沈公子今日沒來宮裡,殿下這風寒厲害,等殿下風寒好了,沈公子自然就來了。您這病氣過給沈公子,沈公子也病倒了,可怎麼是好呀?」
「您是不是也很不舒服呀?那您想一想,若是沈公子也這麼不舒服,您是不是會心疼他呀。若是您說不心疼,那我便立刻去稟告陛下,把沈公子叫來陪您!」
江鈺宸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抽抽搭搭地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他咬著下唇,把臉埋進被子裡,用袖子胡亂抹著眼淚,只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悶聲悶氣地嘟囔:「……那我不哭了。不要哥哥來了,我怕哥哥也生病難受。」
他頓了頓,手指揪著被角,聲音輕下去,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盼:「你們不許告訴他我哭了……要和他說,我今日表現得很好,認真吃藥,好好養病,還……還很關心他。」
江鈺宸雖然懂事了,可沒看見沈修齊總歸還是難受的,夜裡,他翻來覆去,夢裡都在喊「修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