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鈺宸三歲那年,沈修齊頭一回以伴讀的身份被領進承明殿。
不過此時的承明殿還是先皇的寢宮。
那時節正是春深,殿外的海棠開得不錯,風一吹,花瓣便從窗欞縫裡鑽進來,落在地上。
小太子剛睡醒,頭髮還亂蓬蓬地支棱著,臉頰上壓著一道紅紅的睡痕,懷裡抱著一隻缺了耳朵的布老虎,坐在榻上發呆。
宮裡一共就三位皇子,大皇子和二皇子年歲差不多,都比小太子大不少,幾人之間還有些母親間的舊怨,自然是不會和這個小屁孩玩到一起去的。
至於其他的小太監,那更是生怕惹了太子不適,到頭來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難得有個有野心地刻意接近江鈺宸,妄想依靠小太子的親近控制小太子的也被秘密處死了。整個宮裡倒是沒什麼能和小太子玩得起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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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子正是鬧騰的時候,加上身體不好,沒人敢讓他不爽,那便更是「人嫌狗厭」。
皇帝雖說對他有幾分疼愛之意,但畢竟是皇帝,實在是容易發火,把孩子嚇哭了之後又忙不迭地去哄。
一來二去地也是非常頭大。
因此,陛下便想起了已逝先後為小太子挑選的伴讀。
沈修齊跟著祖父跨過門檻,身上還帶著書房裡的墨香,清淡淡的,從小就能看出是個學習不錯的孩子。
他走到榻前三步遠,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臣沈修齊,見過陛下、太子殿下。」
小江鈺宸抬起頭,烏溜溜的眼睛瞪得圓滾滾的,盯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高出許多的漂亮哥哥。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鬆開懷裡的布老虎,手腳並用地從榻上爬下來,光著腳丫踩在地板地上,啪嗒啪嗒跑到沈修齊跟前。
「你好漂亮呀,我喜歡你。」江鈺宸眨巴著大眼睛,滿眼地真誠。
他仰著臉,鼻尖幾乎要蹭到沈修齊的腰帶,伸出手,拽住了那人垂在身側的袖口,湊上去嗅了嗅。
「香的。」他奶聲奶氣地宣布自己的感覺,手指緊緊拉著那截袖口不肯放,回頭對跟進來的皇帝喊,「父皇,他好香!比你身上的味道還香!」
皇帝正端著茶盞,聞言手一抖,茶水濺在龍袍上。
他瞪著眼,看著自家兒子像只小狗似的圍著沈修齊轉,鼻子都快貼到人家身上上去了,不由笑罵:「朕的太子,這是聞什麼呢?沒規矩。」
「還有,你給我把鞋穿上!」
江鈺宸才不管,他拽著沈修齊的袖口,把人往榻邊拉。
沈修齊被他拽得險些重心不穩,見陛下好像沒什麼不同意的意思,只得順著他的力道走過去,在榻沿坐下。
小太子立刻爬上來,挨著他坐,膝蓋並著膝蓋,仰著臉,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他忽然想起什麼,爬到床裡面,從角落裡拖出那隻缺了耳朵的布老虎,雙手捧著,鄭重其事地塞到沈修齊懷裡。
「給你。」他奶聲奶氣地說,鼻尖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這是我最喜歡的布老虎,是母后留給我的。我現在非常非常喜歡你,所以把它送給你。」
沈修齊接過那隻髒兮兮的、沒什麼花紋的布老虎,愣了愣,隨即唇角彎了彎,將老虎擱在膝頭,然後從邊上的書架上摸出一本圖冊:「那臣給殿下講故事,作為回禮?」
「好!」江鈺宸立刻重新爬回榻上,靠著沈修齊的肩膀,小腦袋仰著,端的是一副十分認真的模樣。
沈修齊的聲音不高,像春日的溪水,讓人聽著便覺得心曠神怡。
可講到一半,身邊小腦袋忽然不動了。
江鈺宸盯著沈修齊懷裡的布老虎,眉頭越蹙越緊,那老虎歪歪斜斜地躺在沈修齊臂彎里,正好占了他想躺的位置。
為什麼老虎可以躺在漂亮哥哥懷裡,自己不可以?
沈修齊察覺到小太子走神了,疑惑地低下頭:「殿下?」
江鈺宸不說話,忽然伸手,一把將布老虎從沈修齊懷裡拽出來,扔到榻尾。然後他自己往前一拱,整個人鑽進沈修齊臂彎,後背嚴絲合縫地貼著那人的胸膛,小腦袋在沈修齊懷裡里蹭了蹭,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這才滿意地眯起眼:「……繼續講。」
沈修齊看著被扔遠的布老虎,又看著懷裡這團溫熱的小東西,眼底浮起一絲無奈的笑意。
故事講完,江鈺宸卻來了精神。
他翻身坐起,盤著小腿,一本正經地拍著胸脯:「我也會講故事!我給你講!」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講一隻小老虎稱霸世界的故事,講得顛三倒四,邏輯混亂,講到一半還忘了詞,自己卻咯咯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沈修齊坐在一旁,聽得極認真,時不時點點頭,或是適時地問一句:「後來呢?」
小太子聽到沈修齊的回應講得更起勁了,手舞足蹈,連比帶劃。
皇帝下朝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副光景。
他的兒子整個人窩在沈修齊懷裡,小手在空中揮舞,嘴裡念念有詞。
皇帝站在門口,喚了一聲:「鈺宸。」
小太子連頭都懶得回,只是敷衍地擺了擺小手:「父皇別吵,我在給漂亮哥哥講故事呢。」
皇帝氣得鬍子都翹了,指著沈修齊對太監道:「瞧瞧,朕養了三年,不如人家剛來。」
話雖如此,他心裡卻悄悄鬆了口氣,總算不要自己講故事了,待會兒讓小沈帶著孩子出去放放電,晚上應該能能去後宮歇歇,不必再對著睡相極差的孩子講那幼稚故事了。
太監連忙躬身,堆著笑吹捧:「陛下慧眼識珠,沈公子與殿下一見如故,這是天定的緣分呢。」
江鈺宸把臉埋在沈修齊頸窩,悶聲悶氣地補了一句:「哥哥好看,哥哥會講故事,哥哥聲音好聽,哥哥懷抱裡面也可溫暖了,我喜歡哥哥,父皇,我能不能把哥哥一直留在宮裡呀。」
皇帝雖然也想有人替自己帶孩子,但畢竟是沈家的孩子,不好讓人家日日母子分離,便讓沈修齊135留宿宮中,其餘時間與太傅一同回去。
沈太傅倒也是沒想到,就帶自己的孫子來宮中一趟,便給人找了個一周七次,其中還有三次是二十四小時的超長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