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認清了，沈修齊是想與自己同死的，江鈺宸也強打著精神，想多活寫時日。
在兩人的共同努力下，又撐了三年。
江鈺宸六十歲那年的冬天，雪下得極大。
他躺在暖閣的榻上，身上蓋著錦被，仍覺得冷。
那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論燒多少地龍都暖不透。
他喘得很急，整個人像是一架年久失修的風箱，隨時都會斷裂。
沈修齊坐在床沿，握著他的手，那手冰涼，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指節凸起，腕骨處一道青筋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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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齊……」江鈺宸緩緩睜開眼，目光渙散了一瞬，才聚焦在沈修齊臉上。他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太累了……」
「對不起呀，我真的好累。」
沈修齊的手臂緊了緊，將他往上託了托，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每天都好難受……」江鈺宸的額頭抵在沈修齊鎖骨上，鼻尖蹭著那人的頸側，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頭好痛……胃好痛……哪裡都痛……」
他抬起手，冰涼的手指抓住沈修齊的衣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可是……我不想離開你……」
「我也捨不得你那麼快就和我一起走了。」
「可是……對不起呀，我好像真的撐不住了，若有來生，我們一起去江南賞花、看景……一起去塞北見證大漠孤煙……我好希望有來生啊，你說，下輩子，你還會喜歡我嗎？我們還能克服世俗的偏見嗎？」
「哥哥，是我拉你入了這個泥潭，對不起呀，我……真的好愛好愛你。」
「哥哥……下輩子我還要找你，我還要纏著你一輩子……我就是這麼自私的人，沒辦法……你遇到我了。」
沈修齊低下頭，唇瓣貼在他花白的發頂，閉了閉眼，他要把自己的絕望和悲愴全部藏起來，讓小鈺好好地走。
沈修齊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嘴角勾出幾分笑意，聲音沉而緩，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放心走吧，小鈺別怕……」
他頓了頓，手臂收緊，將人往懷裡攏了攏，下巴抵在那人頭頂：「我隨後就來。」
江鈺宸在他懷裡僵了一瞬。他緩緩仰起臉，看著沈修齊的眼睛，他彎了彎嘴角，那笑容蒼白得近乎破碎，卻帶著一種圓滿的安寧。
「……好。」
他閉上眼，手指從沈修齊衣襟上滑落，無力地垂在錦被上。
呼吸漸漸輕下去，輕下去，最後化作一縷遊絲，消散在暖閣的沉香里。
沈修齊維持著那個姿勢，抱了他很久。
直到懷裡的人徹底涼透，他才緩緩直起身，將江鈺宸平放在榻上，替他理好衣襟，攏好被角，又俯身，在他冰冷的額角印下一個極輕的吻。
他走出暖閣，站在階前。雪落了他滿身，他卻渾然不覺。
「太上皇，薨了。」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座宮殿。太監們跪倒一片，哭聲次第響起。
江箋旻早就知道父皇時日不多了，也在別宮住下了，此刻聽到消息是踩著雪跑進來的。
他衝進暖閣，看見沈修齊背對著門，坐在榻邊，手裡握著一把玉梳，正在替江鈺宸梳頭。
那動作極輕，極慢，一縷一縷，將江鈺宸花白的長髮梳順。
江鈺宸躺在他懷裡，臉色安詳，像是睡著了，只是唇色泛著死灰，好像沒有了任何生機。
沈修齊整個人也是心如死灰的模樣，眼看著便要隨之而去了。
「父親！」江箋旻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淚水糊了滿臉，他往前爬了兩步，死死抓住沈修齊的衣擺，「父皇走了，您若是也走了，兒臣在這世上便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他抬起手，手掌懸在江箋旻頭頂，停頓片刻，輕輕落了下去，揉了揉那人的發頂。
「你長大了。」沈修齊低聲道，手掌順著江箋旻的髮絲滑下來，停在他肩上，輕輕按了按，「能獨當一面了。」
「好了別打擾你父皇的清淨了，我答應過了要去陪他的，你父皇那麼膽小，一個人會害怕的。」
江箋旻不知該作何回復，自己本就是父親和父皇收養的孩子，如今他們想一同離開，自己又有什麼資格勸呢。
「你去安排後事吧，好孩子。」
江箋旻滿眼絕望地走了出去，如今他早已妻兒滿堂，可再也沒有人會想父親們一樣真心對待自己了。
沈修齊躺在江鈺宸的旁邊，從枕下摸出一把匕首。
那是江鈺宸四十歲那年送他的生辰禮，柄上嵌著一塊溫潤的羊脂玉。他拔刀出鞘，寒光映著他平靜的臉。
刀尖抵在心口，他側過頭，最後看了江鈺宸一眼，唇角彎了彎，像是笑，又像是嘆息，然後手腕一翻，狠狠刺了進去。
血湧出來，浸透了他月白的常服，在衣襟上暈開一大片暗紅，像雪地里綻開了一朵紅梅。
若是血將衣服全部染紅了，倒是有點像他們的婚服了。
沈修齊側過頭，看著榻上江鈺宸安詳的臉，唇角彎了彎，伸出手，握住了那人冰涼的手指。
只手交疊在一處，一隻溫熱，一隻冰涼，漸漸地，那隻溫熱的手也涼了下去。
「……來了。」
殿外，喪鐘又響了。
江箋旻冒天下之大不韙，讓喪鐘又響了九聲。
一聲，又一聲，撞碎了滿京城的雪，讓寒涼的冬日更添了幾分愁思。
【世界任務完成。】
【氣運之子：江鈺宸，幸福值：100%。】
【世界線穩定度：正常。開始脫離——】
沈修齊猛地睜開眼。
他站在一片純白的空間裡，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邊無際的白。
心口的劇痛消失了，常服變成了現代的襯衫長褲，花白的頭髮恢復了烏黑，連眼角的細紋都褪得乾乾淨淨。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骨節分明，指腹有握筆磨出的薄繭。
心臟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塊，空得發疼。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只是踉蹌了一步，像是站不穩。
【宿主，恭喜完成任務。】
系統的聲音機械地響起。
【由於時間緊急，下個世界即將投放，請做好準備——】
「等等。」
沈修齊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他緩緩直起身，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眼底沒有溫度：「我的情感！」
【什麼？】
「前兩個世界的情感，你憑什麼消除？」沈修齊一字一頓，怒火充斥了他的眼睛，「我的記憶你又憑什麼屏蔽？誰給你的權限？」
系統沉默了一瞬，隨後冷靜回答。
【這是緊急避險程序。氣運之子發現系統存在，為保護宿主——】
「保護我？」沈修齊冷笑一聲，「你把我當成什麼？一個完成任務的工具？抹掉我的記憶，抹掉我經歷過的人，讓我像個傻子一樣被投來投去？」
他往前邁了一步：「我要舉報你。向主神，向監管局，向所有能管你的東西。擅自篡改宿主記憶，消除宿主情感，你這屬於違規操作，剝奪了我的知情權和完整人格。」
【宿主！請冷靜！】
系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記憶可以恢復！可以恢復！我只是在世界內部短暫地屏蔽你的記憶！請不要舉報！】
【情感也可以！】
【我沒有權限徹底消除的，請不要緊張！如有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一些補償！】
「我不去什麼下個世界。」沈修齊站在原地，肩背繃得筆直，眼底燒著一股冰冷的怒意，「我現在就要舉報你！」
【這、這不符合流程】
「我不懂你們系統的流程，你違反了我的人權，我要舉報。」
系統徹底慌了。
純白的空間開始扭曲，機械音不復往日的冷靜，變得尖銳而急促：【投放開始！投放開始！坐標鎖定——】
「你！」
白光吞沒了沈修齊的身影。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他仍死死攥著拳，指甲嵌進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血痕。
本世界另有番外，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哦！
①小糰子時期的沈修齊與江鈺宸（他們的相遇與相愛）3章
②江南案發，沈修齊的離去 1章
（①和②是連續的）
③江鈺宸得償所願真懷孕啦！
寫假孕的時候就覺得好像有點可憐，但主線大綱如果要有小孩後面就要大改，於是怒而撰寫番外一份
4章（包含發現、孕中、產子和結局）
下個世界是九千歲，已全文存稿，敬請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