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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帝王的心尖寵(大結局上)

  那年冬天來得格外早。

  江鈺宸五十六歲,晨起時只覺喉間發癢,掩著唇低咳了兩聲。

  起初沒當回事,仍撐著起身,讓小太監扶著在廊下走了兩步,欣賞了一下正在鍛鍊大汗淋漓,身材不減當年的沈修齊。

  風從迴廊盡頭灌進來,帶著刺骨的濕寒,他猛地打了個顫,隨即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前栽去。

  沈修齊一把撈住他,入手滾燙。

  高熱來得又急又凶。

  江鈺宸躺在榻上,蓋著三床錦被仍渾身發冷,牙齒磕得咯咯作響。

  他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深處破風箱般的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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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傷全被激了出來,太陽穴突突直跳,像有錐子往裡鑿;胃裡面絞痛難忍,嘔了兩次,餵下去的雜七雜八的藥汁全都吐了出來,光是這樣還不夠,嘔完了藥汁之後,就是黃綠色的膽汁和胃液,裡頭混合著些血絲,讓人看著便膽戰心驚,不敢觸碰。

  與此同時,肺里像是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悶得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氣,卻吸不進一絲完整的空氣。

  他昏沉了三日,醒來時看見沈修齊坐在床沿,眼底泛著青黑,手裡還攥著一塊剛絞乾的帕子。

  「我命真大呀……這還沒走。」江鈺宸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糲的石面,手指無力地抬了抬,抓住沈修齊的腕子。

  那手腕瘦得脫了形,青筋凸起,皮膚下透著病態的蠟黃。

  「看來我說不定還是個禍害……咳咳……畢竟禍害遺千年嘛……」

  沈修齊反手包住他的手,掌心溫熱乾燥:「胡說什麼。」

  「太醫說沒到那麼嚴重的地步,不過是身子虧空,受了風寒,只要好好調養,還能多活個不少年呢。」

  「哥,莫要騙我了,我這身子,我自己知道,你別總說些好話唬我了。」江鈺宸偏過頭,額頭抵在沈修齊手背上,淚水無聲地湧出來,浸濕了那人的指尖,「先天不足,能撐到今日,已是偷來的年歲。修齊,別費心了……」

  「不過,我真的好捨不得你呀……等我走了,你能不能不要喜歡上別人……」

  「你不會走。」沈修齊托住他的後腦,將人往上託了托,讓他靠在自己肩上,聲音沉而緩,像是從胸腔里震出來的,「太醫換了三方藥,燒已經退了些。你撐過這一回,開春我帶你去江南看杏花。」

  「我們不留在這裡了,剩下的時間,我們去看看你治下海晏河清的江山好不好?」

  江鈺宸在他肩上搖了搖頭,淚水順著鼻樑滑下來:「好……我只怕……看不到了。」

  沈修齊沒再說話,只是手臂收緊,將他整個人嵌進懷裡,手掌順著他單薄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撫。

  江鈺宸哭累了,又昏睡過去,手指卻始終握著沈修齊的手。

  那一場風寒,他竟奇蹟般地撐了過來。

  可根基終究是毀了。

  他再下不得床,便是被人攙著在殿內走兩步,也要停下來喘上三喘。

  後來能出門了,卻需兩個太監一左一右攙著,身上裹著厚厚的狐裘,頭上戴著暖帽,仍擋不住風。

  稍有冷風拂面,他便偏過頭,掩著唇劇烈地咳嗽,起初是乾咳,繼而咳出些黃稠的痰,若是更嚴重些便偶爾能見到些血絲,整個人的身體一抽一抽的,瘦削的脊背在狐裘下劇烈起伏。

  這般身體,怕是看不了江南風景了。

  沈修齊怕他心裡難受,便在院子裡面種滿了江南的花草樹木,硬生生把別宮打造成了個小江南。

  待到春深,沈修齊扶江鈺宸在院中一株桃樹下坐了。

  風一吹,花瓣簌簌落下來,有幾片沾在他花白的鬢髮上。

  許是心裡總是不安,這些年沈修齊也老了些。

  江鈺宸仰頭看著,忽然就紅了眼眶。他抬起手,去接那落花,花瓣落在掌心。

  「修齊,」他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手指緩緩收攏,將那花瓣攥在掌心,「我如今是個累贅了。」

  沈修齊正替他攏著膝上的毯子,聞言手指一頓。

  「走兩步要人扶,咳個沒完,夜裡還要你起身三四回。」

  江鈺宸仰起臉,淚水在眼眶裡轉了一圈,順著眼角的皺紋滑下來,流過鼻翼,流過唇角,滴在衣襟上:「我若走了,你怎麼辦?我若不走,你日日守著我,又怎麼辦?」

  他伸出手,冰涼的手指抓住沈修齊的手腕,力道輕得幾乎握不住:「要不……我給你找個人。要可靠的,性子好的,能照顧你的。我不求他像我,只求他……」

  「江鈺宸。」沈修齊打斷他,屈起指節,在他額頭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那處皮膚薄得近乎透明,底下青筋可見。沈修齊湊過來,與他平視,雙手捧住他瘦得脫了形的臉,目光直直地看進那人眼底。

  「我沈修齊此生,」他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像是斬釘截鐵,「只你一人。你活著,我守著你。你死了,我跟著你。若有半句虛言,叫我死後……。」

  江鈺宸怎麼捨得他說出那樣的話呢,即使身子虛弱,他還是伸手,將沈修齊的嘴緊緊捂住,生怕泄露出半點聲音,讓漫天神佛聽了去,懲罰了沈修齊。

  江鈺宸怔怔地望著沈修齊。

  他看著沈修齊眼角的細紋,看著那人鬢邊比自己更花白的頭髮,看著那雙幾十年如一日沉穩的眼睛。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眼淚卻大顆大顆地往下砸,砸在沈修齊的手背上,燙得驚人,他是那樣的好,自己這麼幸福已經是上天垂愛了,怎麼還能這麼自私的帶走他呢?

  「傻子。」他哽咽著,手指從沈修齊的臉側移到後頸,輕輕搭著,「我都這樣了,你還發這樣的誓……不值得的。」

  「這幾年,你辛苦了,待我離開了,你能有更好的生活,只要別忘了我就好。」

  「你之前和我說,真正的死亡是遺忘,那隻要你不忘了我,那我說不定還能永生呢……你的存在也能提醒其他人,我來過這世上一遭。」

  「不值得的……別和我一同離開,你替我去看看江南的風景吧,帶個尚方寶劍,說不定能在一路上剷除些貪官污吏……」

  「你值得。」沈修齊用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淚,將人攬進懷裡,下巴抵在他花白的發頂。

  「沒有你在,我活不下去的,小鈺,再多陪陪我吧!」

  江鈺宸靠在他胸口,手指無意識地揪著他的衣襟,半晌,極輕地「嗯」了一聲。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軟得像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