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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帝王的心尖寵(拜堂與花燭)

  宗室子弟里挑中江箋旻時,那孩子才七歲。

  江鈺宸坐在暖閣的圈椅里,膝上搭著薄毯,手裡攥著一卷名冊。他臉色仍有些蒼白,卻比二十二歲那年好了許多,至少不再動輒生病、咳血。

  沈修齊站在他身側,將一個個孩子叫到跟前,考校學問,觀察舉止。

  輪到江箋旻時,那孩子穿著半舊的青布袍子,跪得端端正正,背《論語》時聲音清朗,不疾不徐,背完還知道問一句:「陛下召見,可是要考學生的德行?」

  江鈺宸與沈修齊對視一眼,唇角彎了彎。

  此後五年,江箋旻養在宮中,由沈修齊親自教導騎射,江鈺宸親自考校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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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孩子十二歲上,已能寫出漂亮的策論,心性沉穩,待人寬和卻不失鋒芒。

  江鈺宸二十七歲那年,在朝會上宣布立江箋旻為太子,同時公開了自己與沈修齊的關係。

  滿朝譁然。

  可沈修齊站在文官之首,本就是權勢滔天。

  他手握玉笏,目光平靜地掃過群臣,那些反對的聲音便漸漸低了下去。

  畢竟這五年,朝堂上少了多少腥風血雨,眾人心裡有數,只要是被沈修齊逮到小辮子的,最輕也是一個人頭落地,重的那自然是人頭數不斷疊加直到三族……

  又過了八年。

  江鈺宸三十五歲,江箋旻二十。

  那日早朝,江鈺宸身著常服,將玉璽交到江箋旻手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朕倦了,以後這江山,你守著。」

  他退位,自封太上皇,卻下了一道讓天下皆驚的旨意,立沈修齊為攝政王,輔佐新帝,總理萬機。

  沈修齊四十,站在朝堂上,既是新帝的養父、太傅,又是手握實權的攝政王。

  江鈺宸搬去了京郊的別宮,說是修身養性,實則每日晨起都要坐車進宮,等在紫宸殿外的迴廊下,接沈修齊下朝。

  兩個人下了朝,再一同去逛逛街,看看京城的時興玩意兒,若是逛久了,就在沈家住下。

  若是覺得京城不夠舒服,那便回城外有溫泉的別宮休息。

  這一接便是五年。

  江鈺宸四十歲時,身子比年輕時反倒硬朗了些。

  政務煩心盡去,他面色潤澤了許多,只是換季時仍容易傷風,偶因天氣變化或思慮稍多,太陽穴還會突突地跳,需得靜臥半日。可比起從前動輒嘔血暈厥,已是天壤之別。

  沈修齊卻像是被歲月遺忘了。

  四十五歲的人,肩背挺直,步履生風,一身玄色蟒袍穿得利落挺拔,下頜線條分明,眼角雖有細紋,卻絲毫不減風儀。站在一群老臣中間,反倒襯得他年輕。

  不少人都覺得沈修齊是上天寵愛的人,一生順遂,許多家境不大好的男子或女主,或多或少都給過沈修齊一些明示或暗示。

  江鈺宸為此吃了不少暗醋。

  不過即使對面的人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心思,江鈺宸也還是要吃醋的。

  那日沈修齊下朝,與年輕的翰林院編修多說了兩句話,討論江南水患的賑災章程。

  江鈺宸站在廊柱後,手裡攥著一隻暖爐,指節泛白。

  待那編修退下,他才從陰影里走出來,眼眶微微泛紅,也不說話,只是伸手拉住沈修齊的袖口,整個人穩穩地站在原地,不開口,不往前走,不後退。

  就好像非要當個冰雕,豎在宮門口。

  沈修齊低頭看他,嘆了口氣,反手將他冰涼的手包進掌心裡:「只是說公事。」

  「他看你的眼神不清白。」江鈺宸悶聲道,鼻尖蹭過沈修齊的肩線,「你才大他幾歲?他叫你『沈師』,叫得倒是親熱。」

  沈修齊失笑,屈起指節在他額頭上輕輕一敲:「我大他二十餘歲,可以做他父親了。你吃的哪門子醋?」

  「就是不許。」江鈺宸仰起臉,眼眶還紅著,卻帶著一股蠻不講理的嬌憨感,「以後只許和年過半百的老狐狸商量事情,若非要見年輕的,旁邊必須有第三個人。我要知道,你們說了什麼,說了多久。」

  「不然我是要和兒子好好說說。」

  「他什麼處理事情的能力啊!非要讓你去教那些年輕人!滿朝的官員都死完了嘛?」

  沈修齊看著他眼底的惶恐他心軟下去,低聲道:「好。依你。」

  此後,殿上,沈修齊身側總立著兩個年過半百的大學士。

  若真有年輕臣子稟事,他必隔著三步遠的距離,語速快得像是在趕人。

  滿朝文武漸漸咂摸出味兒來,後來見著太上皇等在殿外,便都識趣地退避三舍,若有人非要與沈修齊談事,也會帶上個別人,以此展示自己的心清清白白的。

  江鈺宸四十大壽那日,別宮裡擺了宴。

  宗室、舊臣、親眷齊聚一堂。

  酒過三巡,有人借著酒意感嘆:「太上皇當年先天不足,太醫都說怕是難以長壽,誰料想如今竟這般硬朗。看著面色,倒比前些年還紅潤些,想必是頤養得好,定能享高壽。」

  另一人附和:「正是。當年陛下……太上皇在朝時,重病、嘔血,誰不捏把汗?如今退位了,倒是養回來了,想必那京郊別宮定然是有些奇妙之處。」

  江鈺宸坐在上首,裹著一件狐裘,手裡捧著暖爐。

  他聽著,唇角彎了彎,側過頭去看身側的沈修齊,那人正替他試酒杯的溫度,指尖在杯壁上試了試,覺得涼,便換了一杯溫的遞過來。

  雖然是酒,不過裡頭還帶著點藥味,是名副其實的藥酒。

  若是江鈺宸不喝,那剛好,若是想喝那便補一補。

  「是莊子養得好?」江鈺宸低聲調笑,聲音裡帶著笑。

  「是我養得好。」沈修齊面不改色,將酒杯塞進他手裡。

  江鈺宸低頭抿了一口,耳尖微紅。

  宴至夜深,賓客散盡。

  江箋旻,如今已是二十五歲的青年帝王。

  他忽然從殿後轉出,身後跟著一隊禮官,卻未著朝服,只捧著紅綢與花燭。

  「父親,父皇。」江箋旻跪地,聲音清朗,「今日是父皇四十大壽,兒臣備了一份賀禮。」

  他拍了拍手,殿內燭火倏地換了紅燭,滿庭張燈結彩。

  沒有三書六聘的繁文縟節,沒有六禮的喧囂嘈雜,只有一方鋪著紅綢的拜台,台上擺著天地牌位。

  江鈺宸愣在原地,手指攥著狐裘邊緣,半晌沒回過神來。

  「兒臣知道,父親與父皇缺一場婚禮。」江箋旻抬起頭,眼底帶著笑,「今日,兒臣為二老補上。」

  沈修齊站起身,走到江鈺宸面前,伸出手。江鈺宸仰頭看著他,眼眶倏地紅了。那手溫熱、有力,指腹有薄繭,與二十年前牽他時一模一樣。

  兩人在紅燭下拜了天地,又轉向沈逸達與沈母,雖然二老已是白髮蒼蒼,但還是很願意見證這一切的,他們坐在椅上,顫著手接過茶盞,笑得滿眼是淚。

  沈老太爺三年前已過世,在這時候,已經是高壽了,離開的時候也沒什麼痛苦,算是喜喪。

  江箋旻把他老人家的牌位擺在正中,受了兩人的叩首。

  畢竟自己也是見過他,受過許久教誨的。

  禮成,送入洞房。

  那洞房設在別宮的寢殿裡,紅燭高燒,錦被上撒著紅棗花生。江鈺宸坐在床沿,身上已經換了婚服,他手指絞著衣角,倒像是個新嫁娘,坐在這裡居然還紅了臉,一片紅暈連綿,連耳尖也是通紅。

  沈修齊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挑開了紅蓋頭。

  「緊張什麼?」沈修齊低笑,掌心貼上他微涼的臉頰。

  江鈺宸仰起臉,燭光映在他眼底,亮得驚人:「……像是做夢。」

  「不是夢。」沈修齊將他平放在床上,自己覆上去,手臂撐在他身側,與他額頭相抵,「二十年了,鈺宸。」

  江鈺宸閉上眼,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他伸出手,環住沈修齊的頸項,手指在那人後腦的發間穿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們行了禮,便是在閻王那兒記下了名字,我們會一直糾纏在一起……再不會分開了。」

  窗外忽然炸開一片煙花,是江箋旻命人放的,五彩的光映在窗紗上,又落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

  殿外隱約傳來宮人們的笑聲與祝福聲,幸福像潮水一樣,溫柔地漫進來。

  把兩人的鼻尖都弄得酸酸的。

  沈修齊低下頭,吻去江鈺宸沒忍住的那滴淚,又吻上他微顫的唇。

  龍鳳紅燭正緩緩燃燒,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處,像是從未分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