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上,沈修齊身著一襲墨色官服,站在班列之首。
暗衛易容的「江鈺宸」坐在龍椅上,冕旒垂下,遮住了大半張臉,讓他本就易容地極其相像的臉更顯得毫無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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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齊出列,撩起袍擺,從容跪下,聲音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臣有本奏,參二皇子江景明,十大罪狀。」
殿內瞬間靜了。
「一,結黨營私。二皇子封地內,私設『賢德社』,以詩文會友之名,結交地方官員,暗中培植黨羽,圖謀不軌。」
「二,賄賂公行。去年冬至,二皇子以『年節賀禮』之名,向六部官員輸送銀錢共計三萬兩,有帳冊為證。」
「三,強搶民女。二皇子府中姬妾十二人,其中三人出身良家,系強搶入府,其父母告到州府,被杖責至死,屍骨至今埋在亂葬崗。」
「四,土地兼併。二皇子封地三州,三年間兼併良田不計其數,逼死近百餘名百姓,逼其流離失所,賣兒鬻女。」
「五,冤假錯案。二皇子幕僚主審的諸多案件,實為構陷忠良,屈打成招,致使司度信轉運使一家七口含冤而死。」
「六,不孝不悌。先帝駕崩未滿一年,二皇子便廣納姬妾,連生數子,於國喪期間行淫樂之事,置孝道於不顧。」
「七,欺君罔上。昨日萬壽節,二皇子威逼聖上,妄議國本,言語間對陛下不敬,實為犯上作亂。」
「八,豢養死士。二皇子封地內,私練兵丁五百,甲冑器械一應俱全,其心可誅。」
「九,勾結外藩。二皇子與北境暗通書信,許以邊貿之利,換取戰馬千匹,意圖不明!」
「十,構陷忠良。二皇子昨日席間,污衊朝廷命官,誹謗陛下清譽,其言可戮,其心可誅。」
沈修齊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鴉雀無聲的群臣,聲音陡然沉下去:「綜上,二皇子江景明,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不悌不法,實乃宗室之蠹,社稷之賊。臣請陛下,賜死。」
沈修齊既然有了開炮的機會,定然是不會一個人衝鋒的,他昨日夜裡便聯繫了祖父、找尋了相關受害者,順便和御史台通了氣。
若是實在不行,御史台的官員那是很樂意「死諫」的,自己年紀大了做官也做不得高位了,若是一死了之,不僅可以青史留名,還能為妻掙得一個誥命,就連自己孩子的仕途也會因此而更加順暢。
到時候陛下再賜個牌匾,說不定族譜都可以從自己這裡單開。
區區小命在這巨大的利益下顯得太微不足道了。
沈修齊剛說完,殿內許多人便聲援了起來。
但說完之後,殿內又回到了一片死寂。
片刻後,宗正顫顫巍巍出列,躬身道:「陛下……二皇子雖有罪,然畢竟是先帝骨血。若直接賜死,恐傷皇室顏面。且先帝一共就只有你們三個兒子,您已經處置了……,不若留他一命。況且這些罪行還需要查證。臣斗膽,請陛下……三思。」
他身後幾個宗室也紛紛出列,跪倒在地:「請陛下三思。」
沈修齊冷笑一聲:「宗正的意思是,皇室顏面比國法更重?二皇子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只因姓江,便可免死?那臣請問,大皇子造反,為何滿門皆斬?難道大皇子不是先帝骨血?」
「二皇子已經豢養私兵、聯絡外藩,昨日萬壽宴上當眾逼宮,您覺得這不是『造反』?這不是大逆不道?」
宗正額頭冷汗直冒:「這……大皇子是謀反,二皇子畢竟……畢竟尚未起兵……」
「看來宗正您對造反一事還是挺包容的,不知道是不是您也有此意,這才放任?好以後自己有機會了就算被發現也不會落得這般下場!」
「尚未起兵,是因為他沒來得及。」沈修齊聲音陡然拔高,「若昨日陛下稍有軟弱,今日站在殿上逼宮的,便是他江景明!宗室諸位,是想等刀架在脖子上,才肯認清楚誰是敵人嗎?」
「沈大人慎言!」
「就是啊,沈大人昨日被人造謠時定然也是怒火中燒,這種造不造反的話,還是莫要亂說的好。」
接著,又沉默了。
宗室們面面相覷,不敢再言。他們心裡清楚,二皇子罪證確鑿,實在是難以迴轉,可若真讓二皇子死了,皇室的顏面也確實掃地,他們宗室的權利也會因此削弱不少。
最終,宗正咬了咬牙,再次叩首:「臣……臣請陛下,削去二皇子宗籍,貶為庶民,永世不得入京。如此,既全了國法,也……也保全了皇室最後一絲體面。」
龍椅上的「江鈺宸」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與真正的江鈺宸分毫不差:「准。」
話音未落,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江景明掙脫了侍衛的鉗制,跌跌撞撞衝進大殿,他指著沈修齊嘶吼:「你這個妖孽!你與陛下不清不楚,夜夜同榻,你算什麼東西!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
沈修齊沒說話,只是微微側頭,看向殿角的陰影。
暗衛首領從陰影中走出,手裡提著一個布包。
他走到江景明面前,將布包擲在地上。布包散開,一隻斷手滾了出來——那隻手蒼白瘦小,腕上戴著一隻赤金鐲子,鐲子上刻著一個「承」字。
江景明瞳孔驟縮,撲過去抱住那隻斷手,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承兒!我的承兒!」
他身後的青衫幕僚也沖了過來,跪在地上,顫抖著去摸那隻斷手,聲音悽厲:「兒啊!我的兒啊!」
殿內譁然。
江景明猛地轉頭,瞪著幕僚,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你說什麼?你的兒?」
幕僚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滿眼的絕望完全抑制不住。
本來都已經是死罪難逃了,他還以為自己的孩子可以留下一條命,可……孩子說不定還先他一步去了,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反正這江景明也是死人一個了,讓他做個明白鬼也不是不行。
沈修齊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二皇子還不知道吧?你的嫡子江承,並非你的骨血。這位先生,才是他的生父。二皇子封地內的一切,包括你昨日在席間的『慷慨陳詞』,皆是這位先生一手策劃。他借你的手,養自己的兒子,再讓你的『兒子』登上太子之位,最後取而代之。二皇子,你不過是顆棋子。」
「你若真成功了,便是將你江家的江山送出去的敗類,是皇室的罪人,下到地獄去也會被祖先唾罵的罪魁禍首!」
江景明低頭看著懷裡的斷手,又抬頭看著幕僚那張慘白的臉,整個人抽搐了起來。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半晌,發出一聲悽厲的慘笑,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嚎啕,整個人在地上打滾,涕淚橫流,狀若瘋癲。
沈修齊垂眼看著他,聲音平靜:「二皇子既已瘋了,皇上心慈,定然是不會狠下心來的,那便送去皇家佛寺,削去宗籍,貶為庶民,待遇與庶民等同,終身不得出寺門半步。」
龍椅上的「江鈺宸」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准。」
大臣們站在班列中,面面相覷,無人敢言。
他們看著地上瘋癲的二皇子,看著那隻斷手,看著沈修齊淡漠的側臉,看著陛下冷漠地早有所知的表情,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天靈。
今日這朝堂上發生的事,每一件都足以抄家滅族,他們恨不得立刻堵住耳朵,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有了此等大事,其餘本來有事要稟的官員們也歇了心思。
現在出去,純純觸霉頭,到時候來個罪加一等,去陪江景和可就完蛋了。
「退朝。」
兩個字落下,大臣們如蒙大赦,趕緊退出了大殿,生怕多留一刻,便會被捲入這場皇家醜聞。
沈修齊站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央,看著江景明被拖下去的背影,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轉身走向後殿,腳步極快,袍角帶起一陣風。
「影,派人把他囚禁起來,折磨個一兩年,便給他個痛快吧。至於明面上,隨便找個人替他即可,事情辦的周全些,莫要讓人發現了。」
說罷,沈修齊就回了承明殿。
江鈺宸見沈修齊進來,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等到沈修齊把結果一一相告,江鈺宸這才放下心來,只覺得狠狠出了一口惡氣,心裡都鬆快些。
沈修齊走到床邊,坐下,將他連被帶人攬進懷裡,手掌在他後背輕輕拍著:「結束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