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日便到了萬壽節。
江鈺宸可期待極了,沈修齊說給自己備的禮物還不知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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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壽節那日,太和殿張燈結彩。
但實際上卻透著一股詭異的緊繃。
江景明坐在下首,一身親王蟒袍穿得整整齊齊,腰間的玉帶扣得端正。
他生得比江鈺宸圓潤些,眉眼間帶著股隨遇而安的溫吞,可那雙眼睛卻不住地往龍椅上瞟,像老鼠偷油,總之有點像是那種劇毒的老實人,平日裡看著倒是沒什麼大問題,但實際上只要有機會,他就會想辦法給自己撈好處。
在風平浪靜的時候,他對這個皇位可是碰也不敢碰。
但現在江鈺宸身體不好,大哥江景和已經嗝屁了。
那麼,如果想把父皇這一脈的血脈傳下去,那就只有他的孩子這一個選項了。
於是,從宴會一開始,他便看著龍椅,流露出想碰又不敢碰,但縮回去的時候又忍不住再試探的神情。
他身後立著一個青衫幕僚,看起來倒是普通,但是手指垂在身側,時不時輕輕敲一下袍縫,像是在說什麼暗語。
「陛下萬壽無疆。」江景明舉杯,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恰到好處的諂媚,「臣弟此次入京,特攜家中五子,為陛下賀。」
他拍了拍手,五個孩子從席末魚貫而出,最大的八歲,最小的三歲,齊齊跪在地上。
江景明目光在孩子們臉上一掃,又迅速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摩挲:「孩子們日日念叨,說想見皇伯父。臣弟想著,陛下膝下空虛,若是得空,挑一兩個伶俐的養在宮裡,也是他們的福分。」
他頓了頓,偷眼覷了覷江鈺宸的臉色,又連忙補充,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一股冠冕堂皇的正氣:「當然,臣弟這也是為社稷著想。國本為重,早立太子,悉心教養,方能使天下臣民安心,使祖宗基業穩固。陛下聖明,想必深知其中利害。」
那青衫幕僚在身後極輕地咳了一聲。
江景明像是又意識到了什麼,立刻改口,腰杆都挺直了些:「臣弟愚鈍,自然明白陛下春秋正盛,立儲之事不急於一時。只是臣弟在封地,常聽百姓議論,說陛下至今未選秀、未納妃,恐傷讓天下臣民擔憂。臣弟斗膽,望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若陛下不願選修,便早日……」
「夠了。」
江鈺宸的聲音不高,卻讓本來十分熱鬧的場景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他坐在龍椅上,冕旒垂下,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唇線。他看著江景明這挑釁地樣子氣的左側太陽穴突突直跳。
蠢貨!
大蠢貨!
是誰教他在這種時候給自己施壓的?
父親蠢成這個樣子,孩子那就更別提了,歹竹出好筍的概率可是微乎其微。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殿內燭火亮得刺眼。
江鈺宸實在是不想和江景明打機鋒了,說些深奧點的話,他估計也聽不懂。
之前的話應該是早就打好腹稿,背的差不多的。
「二皇兄好大的口氣。」江鈺宸緩緩前傾,冕旒的珠串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朕的萬壽節,你帶著五個孩子來,是賀壽,還是逼宮?」
江景明手一抖,酒液濺在袖口上,他連忙放下杯盞,腰彎了下去,方才那點挺直的脊樑瞬間塌了:「臣弟不敢!臣弟萬萬不敢!臣弟只是……只是為陛下分憂……」
他身後的幕僚又咳了一聲。
江景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頭,聲音陡然變得洪亮而懇切:「陛下!臣弟一片赤誠,全是為了天下蒼生!陛下至今無嗣,朝野不安,臣弟身為宗室,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豈能坐視?臣弟在封地,日夜為陛下祈福,只盼陛下早立太子,以安民心!」
他說得慷慨激昂,額角卻沁著冷汗,手指在膝上微微發顫。
江鈺宸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那股煩躁從腳底竄上天靈,與偏頭痛撞在一處,簡直是氣的一佛升天,二佛出竅。
明明給了半個台階下,只要好好認錯,再說自己酒量不佳一時糊塗,便能翻過去了,居然還敢再提?
本來今年已經殺了一個哥哥了,他是有心想留下些好名聲的,現在這樣,這不是在逼著自己大開殺戒嗎?
天大的蠢貨!
江鈺宸攥著扶手的手背上青筋凸起,聲音卻愈發平穩,語氣平靜地甚至有點可怕:「為朕分憂?帶著五個庶子來分憂?你的嫡子呢?怎麼不見?」
江景明臉色一僵,嘴唇哆嗦了兩下:「嫡子……嫡子身體不適,未能遠行……我怕過了病氣給陛下,就讓他留在封地了,他在我出發前還說想念陛下了,實在是不巧……不巧!」
「身體不適?」江鈺宸冷笑一聲,「還是你捨不得?」
殿內一片死寂。
許多大臣都在想,這皇家機密怎麼還能有第二回?
沈修齊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出列,撩起袍擺,從容跪下。
「陛下,今日乃是陛下誕辰,本不應討論朝中事務,但臣覺得不吐不快,臣有本奏!」
「講。」
「二皇子殿下口口聲聲為國本、為社稷,臣卻有幾處疑惑。」
沈修齊站起身,目光落在江景明臉上,那目光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件死物:「殿下說為陛下分憂,可臣查過宗室冊錄,殿下封地去年竟兼併良田兩千餘畝,逼得三百餘戶百姓流離失所。這便是殿下的『分憂』?」
江景明臉色驟變,不知道該怎麼說:「你……你血口噴人!」
「臣還有。」
沈修齊不為所動:「殿下封地內,去年秋闈,三名舉子莫名暴斃,卷宗至今封存,疑為殿下幕僚買兇滅口……殿下府中姬妾十二人,其中三人出身良家,被殿下強搶入府,其父母告到州府,被殿下以『刁民誣告』杖責至死。這便是殿下口中的『為天下著想』?」
「除此之外,殿下常說封地遭災,可……」
江景明渾身發抖,手指指著沈修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他連忙回頭看幕僚,想知道該怎麼應答,可幕僚就是不抬頭、不做聲。
他猛地轉頭看向江鈺宸,想從帝王臉上找出一絲懷疑,卻只看見江鈺宸緊抿的唇和眼底那抹冰冷的倦意。
或許不止是倦意……會是殺意嗎?
「沈修齊!」江景明猛地站起身,酒意、羞惱夾雜著數不清的害怕一股腦地衝上了頭頂。
他指著沈修齊的鼻子:「你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靠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