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鈺宸被安置在床榻上，半側著身子靠臥在軟枕間，錦被蓋到胸口。
他一隻手搭在腹上，指尖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眉心那道褶皺終於慢慢鬆開了些。
日光從窗紗漏進來，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閉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青影，應當是累極了。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他的呼吸才徹底平穩下來。
沈修齊早就和廚房說了今日自己單獨在房內用膳，一到時間，膳房就有人來了。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小廝提著食盒進來，在外間低聲道：「公子，夫人讓送午飯來。」
江鈺宸猛地睜開眼。
他撐著床沿便要坐起來，手臂卻軟得發顫，剛撐起半身便晃了晃。
沈修齊正坐在床尾翻書，見狀連忙伸手扶住他的肩，將人按回去：「躺著。」
「該起來……」江鈺宸仰起臉，眼眶還泛著晨起時的紅，「午飯了，不去花廳……不好。母親、父親、祖父都在，我若不去，他們該覺得我不懂禮數，覺得……覺得我拿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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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們還是去和他們一起吃吧……」
他說著，又要掀被下床，赤腳踩在腳踏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顫。
他扶著床柱站起來，腰卻彎著，一手仍抵在小腹上。
沈修齊把書一合，起身擋在他面前，雙手扶住他的肩，將他重新按回床沿坐著。
他蹲下身，仰臉看著江鈺宸，目光直直地看進那人眼底：「江鈺宸，你聽我說。」
「我家裡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我祖父是帝師，可我父親不是，我母親更不是。他們請你來，你是客人，是晚輩，是……」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心尖上的人，他們心裡有數，你不是來受罪的，也不是來表演賢良淑德的。」
「不論你帝王的身份，就算你只是我的愛人，他們也不會因此對你進行刁難，若言行如此，怎麼稱得上君子？你不信我的話，總該相信我父親和祖父的百年清譽吧？」
「至於我的母親，她的態度你還沒感覺到嗎？只要我們好好的，她不會在意的。」
他握住江鈺宸冰涼的手，將那小手包在掌心裡，指腹摩挲著那人的指節：「你把自己逼成這樣，是為了誰？為了讓我父母覺得你乖巧？可他們若知道你為了這頓早飯，在廳里坐了小半個時辰，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強撐著走回來差點栽倒，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心疼，會自責，會覺得是自己害了你。這不是禮數，這是給他們添堵。」
「況且，算上你帝王的身份，到時候出了點事，我們沈家馬上就變成刺殺帝王的亂臣賊子，我的九族就要消失了。」
江鈺宸垂著眼，睫毛輕輕顫動，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你是皇帝。」沈修齊的聲音沉下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在這沈府，你可以是客人，可以是晚輩，但你首先是你自己。你不必對誰做小伏低，不必陪笑，不必強撐著去演一個健康的人。我父母看著你長大，你小時候和我調皮搗蛋，得不到喜歡的東西就撒嬌耍賴，我不去宮裡就哭著說要絕食的時候，比現在可無禮多了，他們可曾嫌棄過你？」
他抬起手，捧住江鈺宸的臉，拇指擦過那人濕潤的眼尾：「我希望你把自己的身子看重一點。不是為了我，不是為了沈家，是為了你自己。你難受的時候，我這裡……」
他拉著江鈺宸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是疼的。你懂嗎？」
江鈺宸仍垂著眼，不說話。
手指從沈修齊掌心抽出來，他咬著下唇，唇上被咬出一排淺淺的牙印，肩膀微微發著顫。
沈修齊看著他這副模樣，胸口那股悶氣頂了上來。
他站起身，在床前踱了半步，又停住，背對著江鈺宸，肩背繃得筆直。他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有些發緊：「你若總這樣，我……」
他頓住了，手指在身側攥成拳，又緩緩鬆開。
他轉過身，看著江鈺宸低垂的頭頂，那髮絲還有些凌亂地散在頸側。他終究沒捨得說重話，只是走回床邊，半跪下來，額頭抵在江鈺宸的膝上，聲音悶悶的：「……我拿你沒辦法。」
沈修齊嘆了口氣，有時候他真的恨不得能說出些什麼傷人的話，以此給江鈺宸一點教訓，可總是……
也許從小到大，江鈺宸就是這麼拿捏自己的吧。
江鈺宸看著他埋在自己膝間的頭頂，眼眶倏地紅了。
他抬起手，指尖發著顫，輕輕碰了碰沈修齊的發頂，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知道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大顆大顆地往下砸，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也落在沈修齊的發間。
他往前傾了傾，額頭抵在沈修齊的肩上：「我會好好的……我保證。」
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聲音破碎地傳出來：「我不逞強了……我聽你的。你別生氣……」
「你別不理我，也別離開我，我知道錯了的，我下次不回了，如果我下次還這樣，你就打我手板吧……打我屁股也行。」
「你別生氣……」
沈修齊抬起頭，看著他滿臉的淚痕，心口那團悶氣瞬間散了個乾淨。
他嘆了口氣，伸手將人攬進懷裡，手掌順著他單薄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撫：「沒生氣。是心疼你。」
「那你也心疼心疼我吧。」
江鈺宸從他懷裡仰起臉，眼眶通紅，鼻尖也紅。
他往前湊了湊，唇瓣貼上沈修齊的唇，這個吻很輕，帶著淚水的咸澀，帶著討好和歉疚，舌尖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又縮回去。
沈修齊托住他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直到江鈺宸的呼吸有些急了，才稍稍退開。
「哥哥，我心疼你的，由愛生怖，所以我才……」
「修齊，我好幸運遇見你，我好幸福呀。」
「油嘴滑舌。」沈修齊不吃這套，在床上，江鈺宸在這話不知說了多少遍了，現在嘴上說的好聽，看著他的眼睛，卻在滴溜溜地轉，就是不和自己對視，估計是怕身體養好了之後還要被自己懲罰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