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是休沐。
江鈺宸睜開眼時,已不早了。
他難得睡了個整覺,沒有驚夢,沒有咳醒,連偏頭痛都未曾發作。
他動了動,發現自己仍被沈修齊圈在懷裡,那人的手臂橫在他腰上,掌心貼著他的腰,溫度透過單薄的中衣傳過來,暖得他脊骨發酥。
「醒了?」沈修齊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晨起時的微啞。
江鈺宸「嗯」了一聲,往他懷裡蹭了蹭,鼻尖抵著那人的鎖骨,手指無意識地在那人胸口畫著圈。
「你這樣好像小妖精,想把我的心剖開看看,是不是真心的。」沈修齊打趣了一下。
江鈺宸冷哼一聲:「就許你假設,每次我假設的時候你都要敲我的頭,我也要敲你的!」
話還沒說完,沈修齊的手臂收緊,將他往上託了托,唇瓣貼在他發頂,一路順著額角滑到眉心,又落在鼻尖,最後含住他微微張開的唇。
這個吻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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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鈺宸仰著頭回應,舌尖滾燙,手指從沈修齊的衣襟移到後頸,微微用力。
沈修齊的手掌探入他中衣下擺,停在腰窩處,輕輕按了按。
「還難受嗎?」
江鈺宸悶哼一聲,耳尖泛紅,往被子裡縮了縮:「再賴一會兒。」
他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怕是賴不得。」沈修齊低笑,「母親派人來敲了三回門了。」
話音剛落,門外又傳來小廝壓低的聲音:「公子,夫人說早膳備好了,請……請兩位一同去花廳用膳。」
江鈺宸猛地坐起身,動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被沈修齊一把扶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散亂的衣衫,耳尖更紅了:「我、我這般去?」
「這般去。」沈修齊已經起身,從屏風上取了件外袍扔給他,「家裡沒那麼多規矩,隨便收拾一下便好了。」
花廳里,八仙桌上擺著不少膳食。
沈母坐在那兒,手裡捏著一把瓷勺,攪著碗裡的粥,目光卻不住地往門口飄。沈逸達坐在左側,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看起來也沒有開始用膳。沈老太爺坐在上首,也沒開始用膳呢,手裡轉著兩顆核桃,核桃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廳內格外清晰。
江鈺宸跟著沈修齊跨進門時,三人的動作齊刷刷頓住了。
江鈺宸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長發只簡單束起,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薄紅,唇色濕潤。
他走到沈母面前,竟要伸手去接她手裡的碗:「母親,我……我來侍奉您用膳。」
沈母嚇得手一抖,瓷勺「噹啷」一聲撞在碗沿,她連忙把碗往後縮了縮,兩隻手把碗緊緊地護在手上:「使不得!陛下……哦不,鈺宸,快坐下,快坐下!」
「家裡沒有這種磋磨人的規矩,我從前當兒媳的時候,除了母親生病,也是萬萬沒有這樣的!」
江鈺宸的手懸在半空,耳尖紅得幾乎要滴血,他垂下眼,聲音輕輕的:「……這是作為修齊的愛人,該盡的責任。」
沈逸達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他瞪著眼,看著當朝天子紅著臉站在自己夫人面前,一副要盡孝的乖順模樣,只覺得眼前發黑。他又轉頭看向沈修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修煉成精的妖精,眼裡滿是疑惑,他實在是想知道沈修齊究竟是怎麼把皇帝調教成這樣的?
要不是沈修齊確實沒什麼變化,沈逸達真要相信大皇子之前的那番妖精復活言論了。
沈老太爺的核桃也不轉了,嘴唇哆嗦了兩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是的,我們沈家沒有這規矩。」
沈修齊上前一步,握住江鈺宸的手腕,將他往椅子裡按:「乖乖坐下吃飯。」
江鈺宸卻固執地站著,仰起臉看向沈老太爺,眼睛亮得驚人:「祖父曾教導我,『為人子者,晨昏定省,侍奉雙親,乃天經地義』。我記性很好,一字都不敢忘。祖父是帝師,這些道理,不正是您親手教的麼?」
沈修齊猛地轉頭,震驚地看著祖父。
你就教太子這個?
沈老太爺手裡的核桃「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到桌底,他滿臉漲紅,額頭青筋直跳,連連擺手:「我何時教過這個!我教的是君臣綱常,是治國方略,不是……不是,你們別這麼看我,我真沒有!」
江鈺宸眨了眨眼:「可祖父明明說過,百事孝為先……」
「好了好了。」沈修齊眼見著祖父要為自己的名聲好好辯駁一番了,連忙把江鈺宸按進椅子裡,抓起一個包子,不由分說地塞進他嘴裡,「吃包子。我們本就來晚了,再拉扯一二,早飯要涼了。」
江鈺宸被塞了滿嘴,腮幫子鼓起來,終於不再說話,乖乖地咬了一口。
沈母連忙給他盛了一碗豆漿,想著趕緊用豆漿把鈺宸這嘴堵上,廳內總算恢復了詭異的平靜。
江鈺宸吃得極慢。
他本就脾胃弱,胃口像貓食,平日裡在宮中,一頓不過半碗粥。
今日沈母坐在對面,不時往他碗裡添一箸菜,憂心忡忡地說:「鈺宸,你瘦了,多吃些。」
沈逸達也附和:「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沈老太爺雖然沒說話,卻也把一碟蒸蛋往他面前推了推。
江鈺宸看著碗裡越堆越高的菜,嘴唇抿了抿,終究沒忍心拂了長輩的好意。
他一口一口地咽,每一口都要嚼上許久,喉結艱難地滾動。一個包子、一碗蒸蛋、一些青菜並大半碗粥下去,他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抵上了上腹。
他已經許久沒有在早飯的時候吃這麼多了,準確來說,他沒有任何一頓能吃這麼多。
江鈺宸感覺自己的腹部已經脹得發緊,像有個石塊沉甸甸地墜在胃裡面。腰帶勒著,每一次呼吸都覺得那不長眼的腰帶在往裡收。
他下意識悄悄含了含胸,一手抵按住上腹,指腹用力按了按,想要把那股不適壓下去。面上卻仍端著笑,唇角彎著,只是那笑意有些僵。
這可是沈修齊家人在同意了自己身份之後第一次和自己用膳。
總是不好掃興的!
胃裡開始翻攪,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胃裡上不去,下不來。酸腐氣一陣陣往上泛,頂得胸口難受至極。他頻頻吞咽,喉結上下滾動,試圖把那股噁心壓回去,可越是壓制,那股濁氣越是往上頂。
他端起豆漿,又喝了大半碗。溫熱的液體滑下去,暫時沖淡了喉間的酸苦,他微微鬆了口氣,但這樣一來,那種脹意也就更加明顯了。
沈修齊坐在一旁,見他碗空了,還以為他喜歡,暗自記下,想著回頭要個方子,讓御膳房也學著做。
「吃不下了吧?」沈修齊見他捏著半塊糕點,手指懸在半空,便伸手接了過來,「給我吧。今日吃得不少,難得了。」
「剩下的也別吃了,我打掃乾淨就是了。」
江鈺宸鬆開手指,任由他把糕點拿走。
他垂下眼,指尖在桌下死死抵著上腹,指節泛白,額角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沈修齊三兩口吃了糕點,又把他碗裡的都拿來吃掉。
對面的沈母看著兩人的互動也是滿心歡喜。
雖然說不能傳宗接代了,不過也不是傳的她的宗,接的她的代,兒子幸福就可以了。
沈修齊正低頭給江鈺宸擦嘴角的豆漿漬,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江鈺宸仰著臉,任由他擦。
沈母與沈逸達對視一眼,又看看沈老太爺,三人同時移開視線,只覺得眼睛疼。
「咳……」沈逸達站起身,「為父忽然想起,書房還有幾份文書未批……」
「老朽腿疾犯了,回去歇歇。」沈老太爺拄著拐杖,走得比兔子還快。
「我去看看廚房燉的湯。」沈母幾乎是飄出去的。
廳內瞬間空了。
三人剛踏出門檻,江鈺宸猛地鬆了口氣。
他推開面前的碗碟,整個人往前傾了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