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里,絲竹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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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鈺宸被沈修齊扶著跨進門檻時,滿廳賓客齊刷刷跪倒。
江鈺宸掃了一眼,抬手:「都平身。今日是沈大人壽辰,朕是晚輩,不必多禮。」
他往前走了兩步,腳步虛浮,沈修齊不動聲色地扶住他的手肘。
江鈺宸借力站穩,看向沈老太爺,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老太爺是朕的啟蒙恩師,沈大人也為我傳道授業過,修齊更是朕自幼的伴讀。若放在尋常人家,朕該喚一聲世伯,喚修齊一聲兄長。」
滿廳譁然。
禮部侍郎站在角落裡,手裡的酒盞晃了晃,酒液濺在袖口上,他卻渾然不覺,只顧著與身旁的同僚交換眼神。
「沈家這祖墳,怕是明天就要著了。」
「陛下竟親自來賀壽,還自稱晚輩……這聖眷,滿朝文武獨一份。」
「沈大人四年前死而復生,如今更是如日中天。看來這沈家,還要再富貴幾十年。」
「我倒是覺得不是好事,你沒瞧見陛下看沈大人的眼神?那哪是看臣子,反正我是覺得奇怪……」
「慎言!慎言!」
沈家三人仍僵在原地。
不知作何回復。
他們看著皇帝自然而然地坐在沈修齊身側,看著皇帝端起茶盞時,沈修齊伸手試了試杯壁的溫度,看著皇帝微微蹙眉,沈修齊便低聲問「可是頭痛」。
三人面面相覷,最終沈逸達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顫聲道:「陛下……請上座。」
江鈺宸抬眼,目光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親近:「沈伯父,叫我鈺宸便好。」
「今日您是壽星,那我自然不便搶您的風頭,就當我是相熟的小輩即可。」
沈逸達腿一軟,險些跪回去。
這是完全不避人了嗎?
啊?
這是他的壽宴,不是你們的婚宴啊!
絲竹聲在沈府花廳里繞樑不絕,賓客們舉杯相賀。
江鈺宸端著酒盞,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每飲一口,喉結滾動後總要偏過頭,用帕子按一按嘴角,掩住那聲幾乎要溢出來的輕咳。
沈修齊站在他身側半步之遙,手裡提著一壺溫酒。
每當有賓客上前敬酒,他便先一步攔下,將對方的酒盞斟滿,然後端著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聲音從容:「陛下今日服藥,不宜多飲,這杯我代。」
賓客們連聲稱是,目光在兩人之間悄然轉了一圈,又低下頭去。
沈父坐在上首,食不知味。
沈老太爺倒是鎮定,只是拄著拐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顯示出他的不平靜。
宴畢,賓客盡散。
江鈺宸起身,沈修齊伸手扶住他的手肘,將他送上輦車。
車簾落下,馬蹄聲得得遠去,沈府朱漆大門緩緩合攏,門閂落下的聲響在夜色里格外沉悶。
沈家四人對坐,相顧無言。
「散了吧。」沈逸達揉了揉眉心,剛要起身,側門忽然傳來極輕的吱呀聲。
江鈺宸從門後出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得有些急,目光落在廳中三人臉上,又迅速垂下去,耳尖紅得幾乎要滴血。
江鈺宸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廳中央。
他雙膝一彎,竟是要跪下去!
沈修齊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的胳膊,將他往上提。
可江鈺宸固執,掙了一下,沒掙開沈修齊的手,便就著那半扶半拉的姿勢,深深一揖下去,額頭幾乎碰到膝蓋。
沈逸達瞪大了雙眼。
還好兒子攙扶的快,不然自己的九族好像又一閃一閃地了!
這可萬萬使不得啊!
「晚輩江鈺宸,」他開口,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和顫抖,「見過祖父,見過父親,見過母親。」
沈母手裡的茶盞蓋「噹啷」一聲撞在杯沿,她猛地站起來:「陛下!這、這使不得……快起來……」
「使得。」江鈺宸直起身,眼眶已經紅了,他往前半步,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今日沒有皇帝,只有鈺宸。」
他抬起頭,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沈逸達身上。
沈逸達扶著椅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雙手在空中虛虛一扶,像是要托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昨日沈大人說的話,鈺宸都聽見了。」江鈺宸的嘴唇抖了兩下,聲音輕下去,卻一字一頓,「您擔心我負了修齊,擔心我日後三宮六院,擔心我把他困在宮裡,卻不要他了。」
他說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在眼眶裡轉了一圈,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他抬手去擦,袖口掃過鼻尖,反而讓那淚滾得更快,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滴在月白衣襟上,洇出痕跡。
「我不會。」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幾乎要碰到沈母的椅背,「我江鈺宸這輩子,只有沈修齊一個。我不納妃,不選秀,不要後宮,也不要子嗣。我知道我身體不好,可能活不長,可活著的每一天,我都想和他在一起。若我日後負了他,便叫我……」
「好了好了。」沈母打斷他,眼眶也紅了。
她看著眼前這孩子,想起十幾年前,他還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太子,攥著沈修齊的衣角,仰著臉要糕點吃。
如今瘦得脫了形,脊背卻挺得筆直。
其實相比於她的丈夫,她心思更細膩些,在沈修齊被確認失蹤死亡,江鈺宸口吐鮮血時;在沈修齊立衣冠冢,江鈺宸硬要往裡面放些東西時……
她本以為這件事就這麼不了了之了,不過也許這就是緣分呢?修齊活著回來已經很難了,不過是想談些感情,和世俗不大一樣罷了,何必這樣逼迫自己的孩子,逼迫他愛著的人呢?
她上前一步,將手腕上的傳家鐲子套到了江鈺宸的手腕上,還抽出了自己的帕子,不由分說地塞到江鈺宸手裡:「快擦擦,別哭壞了身子。地上涼,你從小就身體不好,這樣受不住的。」
江鈺宸接過帕子,卻沒擦,只是死死攥在手裡。他看著鐲子心有所感,仰起臉,淚痕交錯,鼻尖通紅,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母親……您同意了?」
沈母回頭去看沈逸達。
沈逸達扶著額頭,指節在眉心按出一個紅印,又去看老太爺。
老太爺坐在太師椅里,手裡那盞茶已經涼了,他放下杯盞,渾濁的眼睛盯著江鈺宸看了許久,半晌,嘆了口氣,拐杖在地上輕輕頓了頓:「起來吧。修齊,扶他起來。他這樣多半一會兒是要頭暈難受的。」
沈修齊應聲上前,一手穿過江鈺宸的腋下,一手托住他的後背,將人半抱半扶地攬進懷裡。
江鈺宸靠在他胸口,手指死死揪著沈修齊的衣襟,臉埋在那人頸窩,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渾身發顫,卻不再是委屈的哭,而是像憋了許久終於泄了閘,一聲比一聲碎,一聲比一聲輕。
沈逸達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又看著皇帝埋在兒子肩窩裡發抖的肩背,最終長長吐出一口氣。他走上前,手掌重重落在沈修齊肩上,又移到江鈺宸手上,輕輕拍了拍:「……罷了。你們好好的,比什麼都要緊。」
江鈺宸從沈修齊懷裡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睛紅腫得像桃子,卻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極淺的笑。
他吸了吸鼻子,帶著濃重的鼻音,認認真真地喊:「謝謝父親。」
四個人,八隻眼睛,面面相覷,手腳都不知往哪放,連空氣的氣氛都有些奇怪。
沈修齊忽然沒忍住,低低笑出聲來。
江鈺宸正感動著,聞言猛地抬頭,紅著眼眶瞪他,淚珠還掛在睫毛上,隨著眨眼顫巍巍地晃。沈母、沈父、老太爺也同時轉頭,四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全都是眼刀。
若是江鈺宸不在,三人定是要把沈修齊打一頓的。
若是三人不在,江鈺宸肯定也要好好捶他兩拳的。
「笑什麼?」江鈺宸擰他腰側軟肉。
沈修齊握住那隻作亂的手,舉到唇邊,在眾目睽睽之下吻了一下江鈺宸的指尖:「笑我運氣好,遇到這麼善解人意的父親母親和祖父,還笑我命好,堂堂皇帝陛下在這裡真心實意地想要獲得我父母的認可。」
「油嘴滑舌。」沈母嗔了一句,別過臉去,嘴角卻彎了。
沈修齊拉著江鈺宸的手,向三人躬身:「不早了,父親、母親、祖父早些歇息。他今日耗了神,該睡了。」
江鈺宸被拉著往外走,還不忘回頭,帶著鼻音喊:「祖父注意腿疾,若什麼時候難受了便讓人去請太醫,直接用我的令牌就行。父親母親也早些睡,別為了我們的事煩心。」
兩人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