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江鈺宸就抓緊離開了。
打算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到時候再來參加壽宴,這樣的話,自己作為皇上,沈父肯定就不會把自己趕出去了。
此時,沈府正廳張燈結彩,賓客滿座。
沈修齊一身絳色圓領袍,玉帶束腰,長發用玉冠端正束起。
他站在廳中迎客,肩背挺直,唇角含著淡笑,與人寒暄時目光平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
滿京城的閨秀目光都往這邊飄,手裡的帕子絞了又絞,卻無人敢貿然上前。
沈母坐在女眷席首,手裡拿著一杯茶,端了半晌也沒送進嘴裡。
昨天晚上她可是知道了個驚天大消息,今日怎麼都要嚴防死守,別讓其他女子靠近沈修齊。
不然帝王一怒,今天的喜宴變成喪宴可就不好了。
她眼角餘光瞥見迴廊轉角處轉出一抹石榴紅,心裡咯噔一聲,還沒來得及使眼色,那抹紅已經飄到了沈修齊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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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
白雪燕行了個標準的萬福禮。
她生得明艷,眉如遠山,唇若點朱,一身石榴紅襦裙襯得膚色如雪。
她抬眼時,眼底有光,不是小女兒家的羞怯,而是一種清醒的、帶著盤算的亮。她大大方方地站著,脊背挺直,像一株開得正盛的芍藥,說句實話,與她的衣服實在是相配。
「表妹。」沈修齊還禮,「今日賓客多,怎麼不在內院與那些小姐們一同用茶?」
白雪燕彎了彎唇角:「有些話,想私下與表哥說。不知表哥可否借一步說話?」
沈母在遠處捏緊了帕子。
她昨夜聽見那驚人的消息一宿未眠,此刻看見娘家侄女往兒子跟前湊,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若是沒有昨天晚上那事,這倒是沒什麼關係,自己也怪喜歡這個孩子的。
但現在可是萬萬不行了!
她剛要起身,卻被身旁的沈逸達按住了手腕。
沈逸達沖她微微搖頭,眼底也是一片複雜。
用什麼藉口阻止呢?
到都來反而顯得刻意,不如讓修齊去處理,看他們昨天晚上情比金堅的樣子,想來也不會出什麼意外的。
沈修齊沉吟片刻,點了點頭:「迴廊清淨,表妹請。」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迴廊下。
白雪燕停下腳步,轉過身,開門見山:「表哥,我想做你的夫人。」
沈修齊一愣。
「你不必急著拒絕。」白雪燕抬手,將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動作利落,「我知道你心裡有人,也知道你……或許並不喜歡女子。這些我都不在乎。」
「我父親早逝,家中庶弟年幼,叔伯如狼似虎,日日覬覦家產。母親以淚洗面,卻束手無策,姨娘更是個眼皮子淺的。我需要一個名分,一個足夠震懾那些豺狼的名分。沈少夫人,或者未來的沈家主母,都夠用了。」
她抬起眼,直視沈修齊,唇角甚至帶著一絲坦然的笑:「我可以配合你演戲,可以幫你遮掩,可以替你打理內宅,甚至可以幫你應付那些外面的人。我只要你給我一個名分,給我母親和弟弟一個庇護。至於你夜裡宿在何處,與誰同榻,我絕不干涉。」
「若有需要,從外面帶個孩子回來,我也會視如己出。」
「表哥,不知你意下如何?」
沈修齊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雪燕家裡的情況著實複雜,母親也曾經幫過,但只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那些人每次都乖巧一段時間後便故復萌態。
他張了張嘴,剛要拒絕,迴廊盡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兩人同時轉頭。
江鈺宸從門後轉出來,一身月白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臉色比衣裳還白上三分。
他手裡捏著一串珠子,指尖撥弄著一步一步走過來,步伐極穩。
可沈修齊太熟悉他了,自然察覺出來些奇怪,江鈺宸每走一步,眉心便極輕地蹙一下,像是在忍著什麼不適。
江鈺宸走到兩人面前,目光在白雪燕臉上停了一瞬,隨即落在沈修齊身上,唇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朕說怎麼找不到沈大人。」江鈺宸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股子陰陽怪氣的黏膩,「原是佳人有約。」
白雪燕臉色微變,連忙跪地行禮:「臣女參見陛下。」
她以為……怎麼會是陛下?
失策了!
「起來吧。」江鈺宸沒看她,眼睛仍盯著沈修齊,手指從佛珠上移開,悄悄探到沈修齊腰側,兩根手指捏住一塊軟肉,狠狠一擰。
沈修齊面不改色,只是伸手握住了那隻作亂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順便給他借了點力。
江鈺宸掙了一下,沒掙開,便由他握著。
他轉向白雪燕,臉上仍掛著笑,眼底卻沒什麼溫度:「白姑娘的難處,朕聽見了。」
「你父親忠直,朕記得。明日朕便下旨,封你母親封二品誥命,你弟弟入國子監,由朕親自看顧。」
他頓了頓,指尖在沈修齊掌心掐了一下:「有朕在,白家無人敢欺。婚姻大事,不必拿來做交換,更不必與你的表哥交換。」
「何況你姨母也有誥命在身,要壓下去些牛鬼蛇神也是方便的,以後有事便去找你姨母。」
白雪燕猛地抬頭,眼底的光從震驚轉為狂喜。
她深深一拜,聲音裡帶著真切的哽咽:「臣女……謝陛下隆恩!」
她起身時,沖沈修齊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又看到江鈺宸拉著沈修齊的手,唇角彎了彎,識趣地退下了。
迴廊下只剩兩人。
江鈺宸臉上的笑瞬間垮了下來。他甩開沈修齊的手,往後退了半步,他抱著臂,仰起下巴冷眼看著沈修齊:「沈大人魅力無邊啊。」
「才出來多大會兒,就有佳人自薦枕席。」
他嗤了一聲,眼眶卻悄悄紅了:「朕怎麼不知道,沈少夫人的位置這般搶手?是不是朕再晚來一步,你就要點頭了?」
沈修齊上前一步,將他困在自己懷裡,低聲道:「陛下不是聽見了?我正準備拒絕。」
「拒絕?」江鈺宸偏過頭,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她長得好看,又懂事,還願意幫你遮掩。朕瞧著,比朕體貼多了。」
他說著,手指又探到沈修齊腰側,擰了一把,力道不重,只是在泄憤:「朕為了你,連後宮都不要了,你倒好,在外頭招蜂引蝶。朕這心裡……」
他按住自己胸口,眉頭一蹙,竟真的咳了起來。
他彎下腰,額頭抵在沈修齊肩上,肩膀一抽一抽,咳得眼眶通紅,半晌才緩過來,仰起臉,淚汪汪地瞪著沈修齊:「……疼。」
沈修齊嘆了口氣,一手托住他的後腦,一手在他背上順著氣:「哪裡疼?」
「心疼。」江鈺宸把臉埋進他頸窩,鼻尖蹭著那人的鎖骨,聲音軟下去,帶著哭腔,「你哄哄我。」
沈修齊低頭,在他發頂落下一個極輕的吻:「只喜歡你,你還不知道我的心意嗎?」
「不管是表妹還是其他女子,我都沒有興趣,我只對你感興趣……我只愛你一個。」
「若你不信,我今天晚上好好表現一下。」
江鈺宸在他懷裡僵了一瞬,手指才不情不願地鬆開,半晌才極輕地「哼」了一聲:「……勉強信你。」